然而,即便如此,王振山三人听完,脸上的震惊之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
“四…四五百人?打下了密县?还…还全歼了日军的一支队伍?”王振山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碗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我的老天爷!周支队长,你管这叫‘侥幸’?杯水车薪?”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们现在整个牡丹江地区的抗联能集中起来的战斗人员还有多少吗?不到八百!分散在几个秘密营地里,被鬼子像梳篦子一样反复清剿围困!
别说打县城,就是拔掉一个二三十人的小据点,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缺粮缺药,子弹打一颗少一颗,冬天在林子里,冻饿减员比战斗减员还多!你们…你们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小刘更是激动得脸膛通红,看向周志远和魏大勇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连那个一直比较沉默的陈同志,也收起了打量,脸上写满了凝重和思索。
“王政委你们才是真正的抗日脊梁,在鬼子心腹之地坚持斗争,这份韧劲,我们得好好学。”周志远适时地把话题转向对方,“你们现在的处境具体如何?鬼子封锁很严?”
提到自身困境,王振山脸上的激动褪去,化作深沉的忧虑和疲惫:“唉,难啊!鬼子搞‘集团部落’,把山里的散户统统赶进‘人圈’,断了我们和老百姓的联系,粮食来源几乎断了。
又在大小山隘口设卡,建碉堡,派讨伐队像篦子一样来回拉网。
我们只能像野人一样,在没膝深的雪窝子里钻林子,住地窨子,吃树皮草根是常事。
药品?那是想都不敢想!
一场伤风感冒就能要人命!电台也坏了,跟上级彻底断了联系,成了没娘的孩儿…
这次能出来,还是因为鬼子被你们密县那一仗惊动了,收缩了外围兵力,我们才找到机会钻出包围圈,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兄弟部队,或者…弄点补给。”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辛酸和无奈。
周志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沿上轻轻敲击着。
魏大勇和鹞子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对眼前这支衣衫褴褛却仍在坚持的队伍的一丝敬意。
“太不容易了。”周志远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政委,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支队长请说!都是自家同志,有啥话不能讲?”王振山立刻坐直了身体。
“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周志远看着王振山的眼睛,“我们支队新兵多,虽然打了点小仗,但论起在极端艰苦环境下的生存、隐蔽、游击作战的经验,尤其是如何在鬼子重兵围困下坚持斗争,跟你们这些老抗联比,差得太远。
如果王政委信得过,能不能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到我们支队来,帮我们带带队伍,传授下经验?
当然,我们这边,也派一些年轻、脑子活络、学习能力强的战士,到你们那边去,跟你们一起钻林子,学学在绝境中生存和战斗的本事。
我们两家,互通有无,共同提高。你看如何?”
王振山眼睛猛地一亮,蜡黄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几乎是脱口而出:“好!这个主意太好了!周支队长,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用力一拍大腿,“我们那边,老林子、地窨子、雪地行军的本事,还有怎么避开鬼子讨伐队的眼线,这些土办法还是有一些的!
你们肯派人来学,那是再好不过!至于派人去你们那儿…行!我回去就挑几个最能打的老兵,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教!”
他身旁的小刘也兴奋地直点头。
陈同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附和道:“是啊是啊,早就该这样了!咱们抗联和江北支队都是打鬼子的队伍,就该多走动,多交流!”
屋内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仿佛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周志远也露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回去就挑选人员,约定好联络方式和接头地点。王政委你们那边,也尽快安排。”
“没问题!接头地点和暗号,让老赵头居中传递,他最稳妥!”
王振山一口答应,显得十分痛快。
双方就一些初步的细节又交流了几句,老赵头也在一旁补充着本地的情况。
然而,就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一直显得比较热络的陈同志,忽然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地看向周志远和王振山,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开口了:
“周支队长,王政委,我看咱们两家真是越聊越投机,目标一致,处境也…嗯,各有各的难处,但也各有各的长处。既然都在这牡丹江地界上打鬼子,又都这么投契,为啥不干脆…合兵一处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炉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周志远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手指在炕沿的敲击也停止了。
他端起粗瓷碗,凑到嘴边,似乎要喝水,目光却平静地投向王振山,等待他的反应。
王振山脸上的激动和热情也微微一僵,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没有立刻接话,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词句。
陈同志见王振山没反对,胆子似乎更大了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道:“王政委是咱们满洲省委任命的游击支队政委,经验丰富,威望高!
周支队长你们这边呢,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旺,家底也厚实些。
两家要是合在一起,统一由王政委指挥,那力量可就大了!能打更大的仗,更好地配合关内的主力反攻!
这不比现在分散着强百倍?周支队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说完,眼睛紧紧盯着周志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试探的笑容。
旁边的年轻战士小刘,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兴奋和认同的表情,显然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周志远没有看陈同志,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王振山脸上。
王振山放下碗,避开了周志远的目光,右手不自觉地搓着膝盖上的棉裤补丁,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既没有明确赞同陈同志的话,也没有出言制止或纠正。
这种模糊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周志远心中了然。
他缓缓放下一直端着的碗,碗底落在炕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合兵一处,力量确实更大。”周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直视着王振山,“只是,王政委,陈同志,两家合兵,这指挥权…怎么定?”
他问得很直接。
陈同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还用说?当然是统一由王政委指挥啊!王政委是老革命,组织上任命的政委,对敌斗争经验丰富,指挥大局最合适!”
周志远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没看陈同志,目光依旧落在王振山此刻略显局促的脸上。
“王政委可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抗联的队伍既熟悉本地的情况,又比江北支队人多。所以,周支队长,你看......”
陈同志又补了一句,语气热切,眼神却紧紧盯着周志远,想从他脸上找出点端倪。
王振山搁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搓着棉裤上的补丁,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周志远。
他没接陈同志的话茬,反而带着点“探讨”的口吻,声音低沉了几分:“周支队长,陈同志也是着急啊。
眼下这形势,鬼子逼得紧,咱们力量分散了,确实…容易被各个击破。要是能合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统一号令,统一行动,无论是打鬼子还是筹粮筹饷,力量都大得多。
你在密县打出了威风,正需要更大的舞台施展!咱们都是为了抗日,都是为了老百姓,这指挥权…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
他这话说得圆滑,看似在解释陈同志的急切,实则把“统一指挥”的调子定了下来,还顺带捧了周志远一下,试图消解指挥权问题的尖锐,把“合并”包装成更顺理成章、更高尚的“革命需要”。
旁边的年轻战士小刘听得连连点头,显然觉得政委说得在理。
老赵头则垂着眼,用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看不清表情。
周志远听明白了。
王振山虽然没像陈同志那样赤裸裸,但态度已经摆出来了——合并,且由他来指挥。
他放在炕沿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沉默了几秒钟。这
短暂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炉火的暖意似乎都退散了些。
“王政委说得对,”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都是为了打鬼子,为了老百姓。合兵一处,力量确实更大。”
他顿了一下,话锋微转,“不过,这事关重大,不是我周志远一个人能拍板的。
我们江北支队,是几百号兄弟用命拼出来的家当,队伍里的骨干,像张魁、李致远、曹大嘴他们,都是跟着队伍一路血战过来的。
要合并,要统一指挥,这么大的事,我得回去,跟他们几个,和下面的弟兄们通个气,好好商量商量。
毕竟,这关系到大家的身家性命和抗日的前途,仓促决定,恐怕…下面会有想法,反倒影响团结。”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把不能立刻答应的原因推到了“集体决策”和“队伍团结”上,既没直接驳王振山的面子,也没松口答应。
陈同志脸上的热切瞬间就凉了半截,眉头拧了起来,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和不以为然:“周支队长,打鬼子讲究个当机立断!战机稍纵即逝!
咱们现在都在鬼子的刀口下讨生活,哪有那么多时间磨磨蹭蹭商量来商量去?
王政委代表组织,有上级的任命,指挥经验丰富,由他统一领导那是名正言顺!
下面的同志有想法,王政委去了,自然能说服教育他们嘛!你这……是不是顾虑太多了?”
他语气里的质疑和隐隐的指责几乎不加掩饰。
小刘也疑惑地看向周志远,似乎不明白为啥这么“好”的事情还要犹豫。
王振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还想说话的陈同志,脸上挤出几分理解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干:“好了,老陈,别急。周支队长说的也有道理。这么大的事,是该慎重,要尊重支队其他同志的意见。”
他转向周志远,语气显得很“通情达理”,“周支队长考虑周全,不愧是能带好一支队伍的。那就按周支队长说的办,你先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咱们都是为了抗日大业,目标一致,总能找到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迅速把话题转向务实:“这样,咱们约定个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看……半个月后怎么样?地点嘛,为了安全,还是在老赵头这儿碰头?或者周支队长有更稳妥的地方?”
“好,就半个月后,还是麻烦赵叔这里。”周志远立刻应下,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我们这边商量好了,一定给王政委一个明确的答复。”
“行!那就说定了!半个月后,还是靠山屯,老赵头家!”
王振山拍板,声音重新洪亮起来,仿佛刚才的微妙对峙从未发生。
接下来,双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互相保重、注意安全之类。
但屋里的气氛,终究是冷了下去,不复最初的融洽。
陈同志一直沉着脸,偶尔瞥向周志远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轻视。
小刘则有些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只有老赵头依旧沉默地添着炭火。
周志远率先起身:“王政委,陈同志,刘同志,风雪大,路上不太平,我们就不多留了,还得赶回驻地。赵叔,多谢款待。”
他抱了抱拳。
魏大勇和鹞子立刻站直身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门外。
王振山等人也起身相送。
走出低矮的茅草屋,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子立刻打在脸上。
周志远一行动作利落,很快就在魏大勇的带领下,重新散开队形,如同几道融入风雪的灰影,迅速消失在屯子东头的山林小径中,连脚印都很快被新落的雪掩盖。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陈同志终于忍不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呸!给脸不要脸!仗着刚打了两个胜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还商量?商量个屁!我看他就是想拥兵自重,占山为王!根本没把组织放在眼里!”
王振山脸上那点强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沉,望着风雪弥漫的山林,缓缓道:“年轻人,火气旺,刚打了胜仗,心气高,可以理解。四五百人的队伍,刚缴获了大批物资……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成者的洞察和隐隐的愠怒。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拖着?”陈同志急道,“他嘴上说商量,我看就是推脱!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准能找出新的借口!政委,咱们不能干等着啊!错过这个机会,等他再发展壮大,更不好收拾了!”
小刘有些不安地看着两位领导:“周支队长……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他打鬼子那么狠……”
“你懂什么!”陈同志粗暴地打断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打鬼子是不含糊,可这兵权,谁舍得轻易交出来?
你没看他那两个手下,那眼神,那装备,对他死心塌地的!这队伍,姓周!”
王振山没理会小刘,他皱着眉思考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等!夜长梦多。既然他抬出要‘商量’的借口,那我们就用组织的名义!
他周志远再横,还敢公开违抗上级命令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