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主动要求走在队伍侧翼,他的眼睛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山林,警惕性极高。
路上,周志远有意无意地和杨怀并肩走着,聊了起来。
他很快发现,这个杨怀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心思极其活络,而且特别爱琢磨。
“周支队长,不瞒您说,”杨怀忍着胳膊的疼,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今天这‘送葬伏击’的法子,还是俺小时候在镇上看大戏学的!戏文里不是常有‘设灵堂赚敌入瓮’、‘假出殡巧布埋伏’的桥段吗?
俺就寻思,这荒山野岭的,碰上一队出殡的,任谁也不会太防备。
鬼子再精,他总不能不让人家埋死人吧?俺们就琢磨着,棺材里塞满干草,藏着家伙什,抬棺的兄弟都是庄里力气最大、胆子最壮的,哭丧的也得演得像…要不是最后关头被鬼子那挺机枪压住了,差点就成了!”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后怕,但也有一丝“我这主意本来不赖”的劲儿。
周志远听得心中暗赞,这杨怀确实有想法,虽然路子野,取材自戏文,但能因地制宜地想到伪装送葬队伍,利用地形和心理盲点设伏,这份机变和胆识就不一般。
只是受限于自身实力和见识,对突发状况缺乏有效的预备方案,才功亏一篑。
“想法很好!”周志远肯定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小鬼子也是人,是人就有疏忽的时候。
不过,戏文归戏文,实战变数太多。
比如今天,你们低估了鬼子机枪的压制力和他们依托马车反击的速度。
下次再设伏,火力点怎么布置?敌人有了防备怎么办?撤退路线怎么安排?
这些都得提前想好几套预案。”
杨怀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是是是!周支队长您说的是!俺们就是吃了没打过正经仗的亏!光想着拼命,没想周全…您这一说,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时,走在侧翼的杨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侧耳倾听,又眯眼望向远处一片覆盖着薄雪的山坡。
“怎么了?”魏大勇扛着机枪凑过来,顺着杨明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坡地和几块灰褐色的石头。
“有东西在动。”杨明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
他动作极快地摘下背上的中正式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百米左右,两点钟方向,那块大石头后面,灰影子闪了一下,不像獾子,个头不小。”
魏大勇努力瞪大眼看去,还是啥也没发现,嘀咕道:“一百米?这风雪天的,你能看清?”
杨明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起枪,枪托抵肩,脸颊紧贴枪身,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枪口指向那片寂静的山坡,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周志远和鹞子也警惕地望过去,鹞子甚至悄悄举起了望远镜。
几秒钟后,就在魏大勇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那块大石头后面,一个毛茸茸的物体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只露出了小半个轮廓,随即又缩了回去。
砰!
杨明手中的中正式猛地一震!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远远传开。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百米外那块石头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嘶鸣,紧接着,一只体型壮硕的土黄色野山羊猛地从石头后窜了出来,踉跄着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搐着,显然被一枪毙命。
“好枪法!”鹞子放下望远镜,忍不住低喝一声,看向杨明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赞赏。
百米风雪天,移动目标,首发命中要害,这枪法放在江北支队里也是顶尖水平了!
魏大勇更是看得一愣,随即是狂喜,用力一拍大腿:“我的乖乖!神了!兄弟,你这手本事,埋没在这山沟里真是糟践了!以后跟着咱们打仗,一枪一个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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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意料之外的求援,火速支援!
周志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这杨明,枪法是天赋加苦练出来的,那份在风雪中捕捉瞬间机会的敏锐和持枪的绝对稳定,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加上他哥哥杨怀那份机灵劲儿和肯动脑子的特质,这兄弟俩,确实是难得的璞玉。
只可惜,带着一群只凭血勇、缺乏训练和好装备的乡亲,空有十分本事,能发挥出一分就不错了。
他心中招揽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杨明这手神乎其技的枪法展现,江北支队的战士们对这群新加入的伙伴更是刮目相看。
到达仓春峪那个废弃炭窑时,天色已经擦黑。
炭窑里条件简陋,阴冷潮湿,挤着三十多号人,还有伤员,气氛有些压抑。
但点起几堆篝火后,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警卫排的卫生员立刻开始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动作专业又麻利,看得杨怀手下那些用草木灰和破布处理伤口的大老粗们一愣一愣的。
周志远让战士们拿出缴获的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充饥,又用缴获的鬼子行军锅熬了几大锅热腾腾的糊糊。
吃着热食,大杨庄的幸存者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趁着大家吃饭休息,周志远走到篝火中央。
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兄弟们。”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脸,“你们都是好样的!国仇家恨,没把你们压垮,还敢拿起刀枪跟鬼子拼命!就凭这股血性,就是顶天立地的中国爷们儿!”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不少人挺起了胸膛。
“但是,打鬼子,光靠血勇,不够。”周志远语气转沉,“鬼子有飞机大炮,有训练有素的军队。
我们硬拼,就像今天,杀一个鬼子,可能就要搭上我们几条好汉的命!
值吗?不值!我们的命,要留着杀更多的鬼子!报更大的仇!”
“那…那咋办?”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汉子忍不住问道。
“怎么办?”周志远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信心,“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练好本事!用脑子打!
就像我们江北支队!我们人不多,但鬼子听到我们的名号,他也得抖三抖!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训练,懂战术!
我们能用最小的代价,换鬼子最大的伤亡!”
他指着周围:“看看你们!杨怀兄弟有脑子,能想出‘送葬伏击’的点子!
杨明兄弟有好枪法,百米外能放倒鬼子!你们其他人,也都是好汉子!
可为什么打起来那么难?因为你们缺家伙!缺训练!缺能把你们力气使到一块儿的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周志远继续说道,“加入我们江北支队!枪,鬼子那里有的是,我们去缴!本事,我们有人教,一起练!
从怎么放枪不伤着自己人,到怎么挖工事躲炮弹,到怎么配合着打鬼子的埋伏!
让你们的血性,配上真正的本事和好枪!让大杨庄的血债,让千千万万乡亲的血债,由我们亲手,加十倍、百倍地向小鬼子讨回来!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愿不愿意堂堂正正地穿上军装,扛起钢枪,成为真正的抗日战士,让鬼子听到你们的名号也闻风丧胆?!”
“愿意!”
“跟周支队长走!”
“报仇!杀鬼子!”
杨怀第一个嘶声吼了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愿意!!”
“杀鬼子!报仇!!”
所有的幸存者,无论老少,都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浪在狭小的炭窑里激荡,震得篝火都噼啪作响。
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看到了希望的呐喊。
杨明紧握着拳头,看着篝火映照下周志远坚毅的面庞,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周志远大手一挥,“收拾能带走的!天一亮,出发,回伏牛山!”
接下来的三天行程,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要翻山越岭,踩着厚厚的积雪,但队伍里充满了希望和干劲。
有了杨明这个熟悉地形的活地图带路,避开了几处险要的哨卡。
江北支队的战士们一路上言传身教,教大杨庄的汉子们如何节省体力行军,如何设置简易警戒哨,如何利用地形隐蔽。
杨怀学得尤其认真,不停地问这问那。
杨明则和魏大勇形影不离,一个教另一个机枪的保养和点射技巧,另一个则向对方请教远距离射击的风偏修正和移动目标预判,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三天后的黄昏,披着满身风雪的队伍,终于看到了伏牛山根据地那熟悉而又亲切的轮廓。
山寨瞭望塔上的哨兵远远认出了周志远等人,立刻吹响了长长的牛角号。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山寨的大门轰然洞开,留守的副支队长张魁带着几个骨干和一众战士,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支队长!大勇!鹞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张魁人未到,洪亮的大嗓门先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周志远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几十号陌生面孔和缴获的马车,眼里满是惊讶,“这才几天功夫?怎么…还拉回这么些人?还弄了这么多东西?路上没遇到麻烦?”
他原以为周志远这趟“拜山”之旅,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能摸清几个山头情况就不错了,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还带回一支队伍和战利品。
一听这动静,魏大勇咧嘴就乐了,把机枪往雪地里“咣当”一杵,震得脚下一片雪沫飞溅。
“魁爷!眼珠子瞪这么大干啥?”魏大勇抹了把冻得发木的脸,“咱支队长出马,啥时候空着手回来过?瞧见没?狼行千里吃肉!”
他得意地用脚尖踢了踢旁边马车上盖着油布的弹药箱。
张魁带着曹大嘴、李致远几个留守的骨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冲下寨门坡,差点在溜滑的冰面上摔个趔趄。
他一把攥住周志远的胳膊:“我的支队长哟!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十天!你这…拜山头拜到哪路神仙了?还拐回这么些生力军?路上撞见鬼子运输队开联欢会了?”
他目光扫过周志远身后那几十张陌生的脸孔,又落在满载的马车和战士们身上背的崭新三八大盖上,眼里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
周志远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他拍了拍张魁结实的臂膀说道:“神仙没拜着,倒是跟落英寨的震天南过了过手,顺道在路上捡了个‘大礼包’,还遇上了一群敢跟鬼子玩命的好兄弟。”
他侧身,把脸色因失血和寒冷显得格外苍白的杨怀,以及旁边身形精悍的杨明让到前面,“杨怀,杨明,大杨庄的乡亲,都是跟鬼子有血仇的好汉。后面这些同志,都是他们带出来的。”
简单几句,把遭遇震天南伏击、反杀其数十手下、留书震慑,以及半途碰上杨怀等人假扮送葬队伍伏击鬼子运输队、最后关头出手相救的惊险过程说了个大概。
张魁、曹大嘴几个听得眼睛发直,尤其是听到魏大勇的机枪如何打哑鬼子火力点,鹞子如何远距离狙杀日军军曹和机枪手,最后全歼鬼子运输队时,曹大嘴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棉裤腾起一片雪雾:“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就该这么干!震天南那老小子,活该!让他当墙头草!”
张魁更是重重一拳擂在周志远肩头:“支队长!没说的!你这趟出去,打得好!收得更好!这些兄弟,”
他大手一挥,指向杨怀杨明身后那些的汉子们,“一看就是有骨气的!能跟咱们伏牛山尿到一个壶里去!你周支队长一句话,水里火里,咱们跟着闯!这决定,我张魁一百个拥护!”
“对!拥护支队长!”李致远、曹大嘴等人齐声应和,留守的战士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先不说这些,外面冻死驴了!”张魁一把抢过周志远背上的行囊,不由分说,“赶紧进寨!老石头!老石头!死哪儿去了?
赶紧的,滚热的糊糊、窝头端上来!让灶上把地窖里那点腊肉全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