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孙涛同志。”周志远将证件和车票分发给众人,“钱花了再挣,东西到手就行。”
孙涛看着地上那堆武器,又看向周志远,脸上露出犹豫挣扎的神色,最终一咬牙:“周支队长,我跟你们一起去哈尔滨!”
众人都是一愣。
“孙涛同志,这太危险了!”周志远立刻反对,“你的任务是在双峰镇……”
“我在哈尔滨有亲戚!对那边的街道、特别是火车站附近,比你们熟!”孙涛急切地打断,语速很快,“而且我是本地人,口音地道,有正经的身份掩护,能帮你们打前站,联系那边的同志!
王政委是在我们这条线上出事的,我……我也有责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个脑子!
武器我帮不了,但带路、认人、望风,我比你们方便!”
周志远凝视着孙涛眼中的坚决器。
确实,哈尔滨情况不明,有一个熟悉当地环境、且有固定身份掩护的同志接应,生存和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好!”周志远不再犹豫,伸出手,“欢迎加入,孙涛同志!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生死与共的战斗伙伴了!很荣幸与你一起战斗!”
“彼此彼此,说实话,是我占了你们这些战斗英雄的光了,到时候,不要嫌弃我是个拖累就好!”
两人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
......
转眼间,时间很快到了下午。
屋里,十二个人已彻底完成变装。
“记住各自的假身份、籍贯、车票座位号,还有,”周志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上了车,除非我示意,否则各组之间当不认识。眼神都收着点,特别是和尚,别乱瞪人。”
魏大勇摸了摸光溜溜的腰间,那里没了熟悉的枪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只得瓮声瓮气应了句:“晓得了,支队长。”
“孙涛同志,”周志远转向他,“你是本地人,在前面领路。杨明、启东,你俩一组,跟紧点。其他人,按之前分好的组,拉开距离,依次出发。目标,火车站,混上那趟两点半的火车。”
“走!”孙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豆腐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寒风裹着细密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双峰镇狭窄泥泞的街道比来时显得更加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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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谁还不是个演员
街道上伪军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皮靴踏在地面上,咔咔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墙上的通缉令被风撕开一角,上面模糊的照片仿佛在冷冷注视。
十三个人分作五股细流,无声地汇入人流中,朝着镇西头那座冒着黑烟的建筑缓缓移动。
第一组是扮作本地商人的孙涛和伙计王小山。
孙涛换了身半旧但还算体面的棉袍,戴着顶瓜皮帽,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边走边跟王小山低声絮叨着“铺子里那批山货的行情”,俨然一个为生意奔波的小老板带着学徒。
王小山缩着脖子,努力扮演着畏缩的小伙计,眼神却忍不住飞快地瞟向路过的巡逻队。
第二组,周志远扮作行商、徐径扮作挑夫。
周志远一身深灰色打着补丁的棉袄棉裤,肩上搭着条空麻袋,脸上刻意揉了些灶灰,显得风尘仆仆。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却沉稳。
徐径扛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紧跟在后,扁担上象征性地挂着两个麻袋,扮演着沉默寡言的苦力。
两人保持着主仆间应有的距离,眼神低垂,绝不乱看。
第三组是魏大勇和赵铁头。
这是最让人捏把汗的一组。
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形,再怎么掩饰也透着一股剽悍。
他背着一个硕大的旧木工箱,倒有几分像走街串巷的手艺人。
赵铁头体格也结实,拎着个装着几件破旧木工工具的麻布口袋,亦步亦趋。
魏大勇努力想挤出个憨厚的表情,效果却像猛虎咧嘴,引得一个路过的伪军多看了两眼,他赶紧低下头,闷声嘀咕了句“这鬼天真他娘的冷”。
第四组是冯启东和杨明。
冯启东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本卷了边的旧书,气质竟有几分契合。
杨明则穿着过于宽大的学生装,背着个破旧的书包,里面塞着几本书和干粮。
他本就年轻,沉默寡言的气质更是绝佳的掩护,只是那过于沉静的眼神在低垂的帽檐下偶尔闪过几丝锐光。
两人走在一起,像一对逃难中依然不忘斯文的师生。
第五组是另外三名江北支队战士。
三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棉袄,互相抱怨着“关外活计不好找,打算回山东老家碰碰运气”,显得很自然。
火车站越来越近,那低沉嘶哑的汽笛声和煤烟味也越发浓重。
小小的站房前人头攒动。
沙袋垒成的工事层层叠叠,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通道。
荷枪实弹的伪军如临大敌,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几个戴着白袖箍的路警吆喝着维持秩序,声音粗暴。
最令人心悸的是通道尽头,站着两名穿着黄呢军大衣的日军宪兵,眼神像冰冷的探针,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通过的旅客,他们的三八大盖枪口微微下垂,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扳机护圈上,却透着随时准备击发的危险气息。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
哭闹的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挑着担子的小贩被勒令把货物一件件摊开检查,一个老者的包袱被粗暴扯开,几件破旧衣物散落一地,引来伪军的呵斥和嘲讽。
孙涛和王小山排在前面一组。
一个歪戴着大檐帽的伪军排长叼着烟卷,斜眼打量着孙涛:“哪儿的?干嘛去?”
“长官辛苦,”孙涛陪着笑,腰微微弯着,“小的是镇上‘福盛源’杂货铺的掌柜,姓孙。带伙计去哈尔滨办点货,年前进点洋火、洋油啥的。”
他动作自然的把“良民证”和车票双手递上。
伪军排长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证件,又瞥了眼王小山:“他呢?”
“铺子里的学徒,带他跑跑腿,见见世面。”
孙涛连忙道。
“包里装的啥?”伪军用枪管戳了戳孙涛的包袱。
“空着呢,长官,去进货嘛。”孙涛麻利地抖开包袱皮,里面空空如也。
伪军排长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旁边的日军宪兵目光在孙涛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移开了视线。
周志远和徐径上前。
伪军检查周志远的证件:“李有田?南边赵家屯的?跑哈尔滨干啥?”
“老总,找活儿。”周志远声音带着点沙哑和疲惫,腰弯得更低些,“家里遭了灾,听说哈尔滨那边码头扛大包缺人,工钱高些......”
他下意识想摸口袋,又赶紧停住,显得局促。
“扛大包?”伪军嗤笑一声,打量着他并不算特别壮硕的身板,又检查徐径的证件。
徐径适时地咳了两声,肩膀塌着,一副痨病鬼模样。
“麻袋打开!”伪军喝道。
两人赶紧把肩上、扁担上的空麻袋都抖开,里面除了几块干硬的饼子,别无他物。
伪军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下一个!”
魏大勇和赵铁头上前时,气氛明显一紧。
那伪军排长的烟卷都忘了抽,眯着眼上下打量魏大勇,特别是鼓鼓囊囊的木工箱。
“站住!你,干什么的?脸上怎么回事?”
“俺…俺是木匠,长官。”魏大勇努力压低声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脸上的疤,“早些年干活儿,让刨子给崩的。”
“木匠?”伪军排长显然不信,指着那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什么?”
魏大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箱子是空的,但对方若仔细翻查夹层......
他依言放下箱子,笨拙地去开搭扣。
赵铁头紧张地攥紧了麻布口袋。
就在这时,旁边通道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乡下汉子似乎被盘问急了,和路警推搡起来,嘴里喊着冤枉。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连那两名日军宪兵也皱眉看了过去。
“妈的,吵什么吵!带走!”
伪军排长骂了一句,注意力从魏大勇身上移开,冲着骚乱处喊。
他烦躁地回头,对着还在开箱的魏大勇和赵铁头喊道:“磨蹭什么?快滚!别挡道!”
魏大勇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完全打开箱子了,胡乱扣上搭扣,扛起来拉着赵铁头就钻过了关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冯启东和杨明这一组顺利得近乎平淡。
冯启东文质彬彬地递上证件:“在下冯文清,在邻县私塾蒙学,带学生去哈尔滨访友求学。”
他说话不急不缓。
伪军看了看证件,又看看他手里的旧书和身后的杨明。
杨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下巴。
路警翻了下杨明的书包,里面是几本《论语》《算术》之类的旧课本,还有几块干粮。
“穷教书的,还访友求学?”路警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屑,却也没多问,挥手放行。
日军宪兵的目光在冯启东的长衫上停留片刻,似乎对这种没什么威胁的群体不感兴趣。
最后一组三名战士操着浓重的口音,互相证明着同乡身份,抱怨着关外活难找,想回家娶媳妇,包袱里除了破衣服就是干粮,检查很快通过。
十三人,分成五组,如同水滴融入浑浊的河流,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关卡,踏上了站台。
呜——!
汽笛声撕裂空气,一列黑黢黢的蒸汽机车拖挂着十几节斑驳的车厢,缓缓停靠在站台旁。
三等车厢门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挤满,哭喊声、叫骂声、伪军的呵斥声混作一团。
“快!按车票,快上车!”周志远低喝一声,五组人立刻随着人流,奋力挤向各自车票对应的车厢门。
推搡、拥挤、脚被踩、包袱被扯......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周志远护着徐径,几乎是被人流硬生生地“塞”进了车厢门。
车厢内更是拥挤不堪。
汗味、劣质烟草味、食物馊味、尿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热浪。
狭窄的过道水泄不通,座位上挤满了人,连座椅底下、行李架上都蜷缩着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