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周志远说。
巴图尔坐到电台前，手还是抖。
陈默帮他把耳机戴上，调整好频率。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手摇发电机嗡嗡的响声，还有电台发出的嘀嘀嗒嗒的电码声。
周志远盯着巴图尔的手指——那手指头粗短，按电键的动作倒是熟练。
这家伙在伪蒙军里干了七八年，跟日本人打交道久了，连发报都学会了。
五分钟，电文发完了。
陈默监听了一会儿，抬头说：“岚县日军电台回电了——‘已收悉，明日八时黑茶山会合。山崎。’”
成了。
周志远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那是上午伏击伪蒙军时，被流弹擦的，卫生员简单包扎了一下。
“支队长，”宋少华从后面走过来，“真要打山崎联队？那可是日军正规联队，两千多人，装备比吉田大队强得多。而咱们才刚刚连续经历了两场背靠背的战斗......”
“所以才要打。”周志远转身，看向山谷里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鬼子现在以为吉田大队还活着，以为伪蒙军还在他们那边。这是最好的机会——等他们反应过来，‘铁壁合围’就该变成‘四散奔逃’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山崎联队急着抢功。本田旅团长刚发了警告电报，其他部队都当耳旁风。这帮鬼子骄横惯了，不会想到咱们刚打完伪蒙军，转头就敢伏击他们一个整联队。”
宋少华想了想，点头：“也是。那伏击地点……”
“黑茶山峡谷。”周志远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
几个大队长都围了过来。
地图是去年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十万分之一军事地图，比八路军自己手绘的详细多了。
周志远的手指沿着一条弯曲的蓝线移动：“这是岚河支流，流经黑茶山这一段，两岸是陡坡，河谷最窄处不到五十米。山崎联队从岚县过来，必经这里。”
楚云舟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两岸制高点海拔差一百二十米左右，我的炮兵可以覆盖整个河谷。就是炮弹库存不多了——上午打伪蒙军用了三分之一。”
“够打几轮齐射就行。”周志远说，“重点是第一波火力必须把鬼子打懵。西村。”
“到。”西村厚也站得笔直。
这人经过周志远的‘言传身教’，平时话少，打仗却狠，带的突击大队都是白刃战的好手。
“你的突击大队埋伏在北侧山坡，等鬼子先头部队过去一半，堵住退路。记住，不要急着暴露，等炮击开始再动手。”
“明白。”
“魏大勇。”
“在！”魏大勇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的警卫大队换伪蒙军的衣服，装成溃兵。明天一早到黑茶山峡谷东口，跟山崎联队先头部队接触，想办法把他们引进河谷。”周志远看着他，“记住，要装得像些——慌而不乱。”
魏大勇咧嘴笑了：“这个俺在行！以前在少林寺下山挑水，被野狗追过，知道咋跑看起来又怂又不至于被一口咬住。”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周志远又看向宋少华：“把队伍里的神枪手分散布置在两侧制高点，专打鬼子军官、机枪手和炮兵。第一枪必须等我信号。”
“是。”
“各大队抓紧时间休整，凌晨三点出发，拂晓前必须进入伏击位置。”周志远收起地图，“还有，把缴获的伪蒙军军装都收集起来，挑合身的给警卫大队换上。鬼子有望远镜，离远了只能看个轮廓，近了才看得清脸。”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山谷里忙碌起来。
战士们把伪蒙军的尸体拖到一边用草席盖上，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小山——主要是辽十三步枪、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十二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
子弹不少，但跟独立支队用的口径对不上，只能先收着。
蒋子轩带着人清点物资，一边记帐一边嘀咕：“棉衣倒是厚实，就是膻味大，得晒晒才能穿……”
周志远走到电台旁。
陈默还在监听，耳机扣在耳朵上，眉头皱着。
“有动静？”
“岚县日军电台活跃，”陈默说，“在跟太原方面联络，提到了‘协同清剿’、‘明日行动’之类的词。应该是在调兵。”
“本田旅团部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可能吉田大队覆灭的消息还没传到太原——或者传到了，但鬼子高层还没反应过来。”
周志远点点头。
这就是时间差——日军指挥系统层级分明，情报上传下达需要时间。
而独立支队刚刚全歼伪蒙军一个旅，转头就要伏击日军一个联队，这种连续作战的节奏，鬼子根本想不到。
或者说，根本没人敢想，居然有人敢伏击日军的一个联队。
“抓紧时间休息。”他对陈默说，“明天还得靠你监听鬼子通讯。”
“支队长，”陈默忽然问，“要是山崎联队不来呢？”
周志远看向西边。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他会来的。”周志远说，“鬼子比咱们还急。”
凌晨三点，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独立支队三千多人悄无声息地集合。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很快也被老兵低声喝止：“别弄响！”
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已经换上了伪蒙军的军装。
这些衣服五花八门，深蓝色的、土黄色的，有的还带着毛皮领子，穿在八路军战士身上显得不伦不类。
但天黑，看不清细节。
“都检查一遍，”魏大勇压低声音在队列里走动，“帽子戴歪点，绑腿松一点，装得像败兵。枪——把咱们的CY-37藏好，外头挎着伪军的辽十三。子弹袋也换过来。”
杨明蹲在一边擦枪。
他怀里抱着那支加装了四倍瞄准镜的莫辛-纳甘狙击步枪，枪托已经磨得发亮。
“杨明，”周志远走过来，“明天你的任务就一个——找山崎大佐。找到，盯住，等命令。”
“明白。”杨明点头，声音很轻。
“多远能保证命中？”
“四百米内，打头。六百米内，打胸。”杨明说，“得看风向和光线。”
周志远拍拍他肩膀：“自己把握。”
部队开始行军。
没有火把，没有手电，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
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走。
这条路白天侦察兵探过，避开村庄，沿着山脊走，虽然绕远，但隐蔽。
周志远走在队伍中间，能听见前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连续打了三天仗，战士们体力都到了极限。
昨天伏击吉田大队，今天歼灭伪蒙军，明天又要打山崎联队——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他不能停。
鬼子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
本田旅团长现在可能已经知道吉田大队没了，最迟明天中午，就会知道伪蒙军也没了。
到那时，日军整个109师团都会动起来，那才是真正的“铁壁合围”。
必须在这之前，再啃掉山崎联队这块硬骨头。
哪怕崩掉几颗牙。
拂晓前，黑茶山峡谷。
楚云舟的炮兵大队最先到位。
十二门82毫米迫击炮、六门75毫米山炮被拆成零件，由战士和驮马驮着，沿着陡峭的山坡一点点往上挪。
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
“慢点慢点……炮架往左！别磕着！”楚云舟压着嗓子指挥，额头全是汗。
他是保定军校炮科毕业的，抗战爆发后投了晋绥军，但因为缺炮，一直没能发挥专长。
直到跟了周志远，兜兜转转又来到了八路军，独立支队有了自己的兵工厂，这才攒出这支炮兵大队。
炮位选在北侧山坡中段，这里有个天然的平台，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河谷。
但问题是——离谷底太近，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一旦开炮，很容易被鬼子步兵冲上来。
“得布置警戒线。”楚云舟对副手说，“调一个排，配五挺轻机枪，守住上山的通道。”
“是。”
炮手们开始组装火炮。
金属零件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有人点了一盏蒙着布的油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地方。
装定诸元、检查炮膛、准备弹药……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南侧山坡，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也到了。
西村亲自检查伏击位置。
他选的这段山坡坡度较缓，灌木丛生，适合隐蔽也适合冲锋。
战士们趴在地上，把CY-37自动步枪架在身前，弹匣压满——每人带了八个弹匣，二百四十发子弹，这是独立支队的标准配置。
“白刃战组，”西村用生硬的汉语说，“检查大刀和刺刀。”
三百多名战士从背上解下鬼头大刀。
这些刀是兵工厂仿制的，刀身厚重，刃口开了血槽，一刀下去能砍断鬼子的步枪。
还有的战士在步枪上装刺刀——独立支队用的七九步枪刺刀比日军三八大盖的刺刀短，但更结实。
山谷东口，魏大勇的警卫大队埋伏在乱石堆后面。
天快亮了，能看见河谷里弥漫的晨雾。
魏大勇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朝岚县方向看。
公路像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山间，暂时空无一人。
“大队长，”一个战士凑过来，“咱真装败兵啊？多憋屈。”
“憋屈啥？”魏大勇瞪他，“演戏演全套。等会儿鬼子来了，打几枪就撤，枪口抬高点，别真打死太多——打少了鬼子不起疑，打多了他们该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