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边吃边聊。”彭敬亭也不讲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周志远,你跟我说实话,秋林会议上,阎老西到底想干什么?那份情报里说的‘限制异党活动’,具体措施是什么?”
周志远放下碗,擦了擦嘴:“阎老西现在是铁了心要反共。他和日军有秘密接触,想搞‘东方慕尼黑’。
具体的措施包括取消政委制度,解散牺盟会里的进步分子,还有最关键的——要在太岳军区周围部署重兵,配合中央军搞摩擦。
这次我回来,路上就发现楚溪春的部队在调动,好像要往浮山方向去。”
“浮山……”彭敬亭放下碗,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里是太岳军区的南大门。如果让楚溪春占了浮山,陈赓的部队就难受了。看来,阎老西是真的要动手了。”
“旅长,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周志远试探着问。
彭敬亭摆摆手:“现在还不是和阎老西彻底翻脸的时候。统一战线还要维持,至少表面上要维持。但是,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你的独立支队,现在有多少人?”
“经过静乐一战,伤亡了一千八百多人。现在正在休整补充,有新兵加入,满打满算还有五千五百人左右。”周志远回答得很准确。
“五千五百人……”彭敬亭沉吟片刻,“不愧是传说中的队伍啊。一个独立支队都快赶上老子一个旅了!
既然总部要你们去冀中,我们这些做前辈的肯定不拦着。但是去冀中前,必须得把晋西北的老家给收拾干净了。
而且你们那里的兵工厂和制药厂是总部的宝贝,所以独立支队肯定不能所有人都过去。
这样,我给你拨一百个老兵,都是从各团抽调的骨干。你要把独立支队留守的人数控制在三千人以上。但有一个条件。”
“请彭旅长指示!”
“三个月内,我要你把河源到崞县之间的公路给我切断!不是破坏一段,是彻底切断!我要让鬼子的汽车过不去,马车也过不去!”彭敬亭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志远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黑线,那是同蒲铁路的支线。
要切断它,意味着要拔掉沿途至少二三十个据点,还要面对鬼子的装甲列车和机动部队。
“保证完成任务!”周志远没有犹豫,大声回答。
“好!”彭敬亭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周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一只胳膊吗?”
周志远愣了一下,不知道旅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站起来回答:“听说是在反‘围剿’的时候负的伤。”
“是啊。”彭敬亭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时候我们也是被围追堵截,比现在难多了。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不是武器,是信念,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还有就是——不怕死的精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志远:“冀中的形势很严峻,但我们不怕。
你周志远是个聪明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只做个聪明人。
有时候,笨办法、死办法,反而是最管用的办法。就像你在静乐,敢带着人钻进鬼子的口袋里,这就是胆量!”
周志远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挺直了腰杆:“彭旅长,我明白了。我会把独立支队带成一把钢刀,插在鬼子的心脏上!”
“去吧。”彭敬亭挥了挥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是我的就职大会,到时候你可得发发言,给我镇镇场子,战士们可都想看看独立支队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
周志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窑洞。
外面的风停了,晋西北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刺眼。
远处传来了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还有偶尔几声狗吠。
周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彭敬亭说的冀中形势,想起了那份“囚笼政策”的文件,想起了秋林会议上阎老西那张阴鸷的脸。
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但他不怕。
干!就完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普明镇外的河滩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这是彭敬亭的履新兼誓师大会。
三五八旅的几个主力团,加上地方游击队、民兵代表,黑压压的一片。
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志远和魏大勇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魏大勇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抠脚丫子,这会儿站着都能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志远在他腰上狠狠捅了一下,低声骂道:“站直了!这是什么场合,也不怕给独立支队丢人。”
魏大勇一个激灵,赶紧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嘴里却小声嘟囔:“支队长,这风太大,迷眼睛。”
台上,彭敬亭还没出来,顿星云和周彪几个团长正在整顿队列,吼叫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站好了!歪七扭八的像什么话!”
“把那个破锣收起来,还没开打呢就泄气!”
正乱着,窑洞的棉门帘一掀,彭敬亭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军装,虽然左袖管还是空的,但整个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只独臂甩得很有力气。
他身后跟着政委罗柏舟和参谋长李楚沐。
彭敬亭走到台前,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全场。
原本嘈杂的河滩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小了。
他没拿稿子,甚至没拿麦克风,就这么站着。
“同志们!”
这一嗓子,把周志远身边的魏大勇吓得一哆嗦。
“我是彭敬亭!上级命令我来三五八旅当这个旅长,我心里不痛快!”
台下的战士们一愣,这新官上任不都是先说漂亮话吗?怎么上来就说不痛快?
彭敬亭接着吼道:“为什么不痛快?因为我看了一下,咱们的枪不够快,炮不够多,鬼子的据点还在咱们家门口撒野!
但是,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我彭敬亭只有一只胳膊,但我这只胳膊还要拿枪,还要杀鬼子!
谁要是怕死,现在就站出来,我发路费让你回家种地!”
全场死寂,没一个人动。
“好!都不走,那就是都想打仗!”彭敬亭猛地一挥手,“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三五八旅不养闲人,不养怂包!从今天起,谁打仗不拼命,别怪我彭敬亭翻脸不认人!顿星云!”
“到!”顿星云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出队列。
“你的七一四团,给你半个月,拔不掉忻县外围的据点,你就别回来见我!”
“是!”
“周彪!”
“到!”
“独二团,文水、交城方向,鬼子的运输队要是再过去一辆车,我拿你是问!”
“是!”
彭敬亭训完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动了真气。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志远,招了招手:“周志远,你过来!”
周志远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大步走上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彭敬亭指着周志远对台下说道:“认识他吗?这就是129师独立支队的支队长周志远!静乐一仗,你们都听说过吧?
两万多鬼子被他当作诱饵后,被咱们八路军包了饺子!
咱们晋西北不大,但英雄不少。今天把他请来,就是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八路军!来,周支队长,给大家讲两句!”
周志远也没客气,往前跨了一步。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很多战士的军装上还打着补丁,枪套磨得发白,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周志远没有像彭旅长那样喊,他的声音很稳,穿透力极强,即使在大风里也能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同志们,我是周志远。”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战士们”改成了“同志们”,这让台下的战士们觉得更亲近。
“刚才彭旅长说了,咱们要打仗。我就不说那些大道理了,我只说三件事。”
周志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鬼子也是肉长的,子弹打进去照样穿个窟窿,刺刀捅进去照样冒血。
别把他们想得太神,咱们在静乐,一个排干掉鬼子一个中队,靠的不是运气,是敢拼命!
他们的炮火猛,咱们就钻山沟,他们的汽车快,咱们就挖地道。只要不怕死,鬼见了都发愁!”
台下有战士小声喊了一句:“好!”
“第二,咱们得有脑子。光拼命不行,得算计。怎么算计?
靠情报,靠老百姓。这次我去秋林,把阎老西的底裤都看光了,为什么?
因为咱们把情报工作做到了家。以后打仗,多长个心眼,多派几个侦察兵,别让鬼子摸了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志远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咱们是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
这一路走来,我看见咱们的战士帮老乡挑水,老乡给咱们送干粮。
这就是咱们的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不是书上写的,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只要老百姓站在咱们这边,小鬼子就算有飞机大炮,也得困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周志远猛地提高了声调,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中国必胜!”
这四个字,他在抗大讲过,现在对着这些即将开赴战场的战士再讲一遍。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中国必胜!”
“打跑小鬼子!”
“八路军万岁!”
战士们挥舞着步枪,吼声震天。
魏大勇在下面看得热血沸腾,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扯着嗓子跟着吼:“支队长威武!独立支队威武!”
彭敬亭看着这场面,独臂重重地拍在周志远肩膀上,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煽动性,比我这大老粗强多了!”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部队立刻开拔,战场的气氛瞬间拉满。
周志远和魏大勇没多停留,跟彭旅长告别后,就开着那辆破吉普车往河源县赶。
出了普明镇,路更难走了。
这一路全是黄土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
吉普车像个醉汉一样左摇右晃,车后卷起的尘土能把人埋了。
魏大勇把脑袋探出窗外,吐了一口沙子,骂骂咧咧:“支队长,这破车再颠下去,俺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咱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哪怕弄辆大卡车也行啊。”
周志远手里拿着那份冀中的情报,头也不抬:“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要是嫌颠,就下去跑,还能省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