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了一辈子枪,能亲手造枪,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周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扫视了一圈,“现在咱们家里穷,揭不开锅。
刘部长和杨政委为了原料愁得睡不着觉。我周志远今天把话放这儿,我去给大家找米下锅!
哪怕是把保定城翻个底朝天,哪怕是把狗汉奸的皮扒了,我也要把铜和钢给你们背回来!
在这期间,你们的任务就是保养好机器,等原料一到,立刻开工!能不能做到?”
“能!”二百多人齐声喊,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灰土往下掉。
魏大勇站在角落里,啃着一块大牛骨,油渍沾到了袖口,他含糊不清地对身边的战士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们支队长!跟着他干,就是痛快!哪怕是阎王爷的殿,他也敢去拆块砖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雾气很重。
周志远就带着魏大勇和五十名精挑细选的警卫排战士出发了。
这次去保定,不能带大部队,人多眼杂。
每个人都换上了便装,有的扮作贩皮货的商人,穿着长衫,手里提着箱子;
有的扮作走亲戚的农民,背着背篓;
还有的扮作伪军的便衣,穿着二狗子的衣服。
周志远自己穿了一件绸缎棉袍,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还贴了两撇精心修剪的假胡子,看起来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魏大勇则扮作他的跟班,穿着短打,腰里别着两把短斧,脸上抹得黑不溜秋的,看着就像个杀猪的屠夫,但眼神却比屠夫更凶狠。
一行人晓行夜宿,绕过了几道封锁线。
路上遇到盘查,周志远就让魏大勇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子走在前面。
第三天中午,到了保定城外的清苑县。
周志远让魏大勇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径直走到哨卡前。
“站住!干什么的?”伪军班长懒洋洋地喊道,手里的步枪斜背着,眼神却盯着魏大勇手里的箱子。
周志远收起折扇,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又顺手塞了一张折叠好的“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券进伪军班长的口袋。
那券额不小,厚度也够,足够这伪军班长喝半个月花酒。
伪军班长摸了摸口袋的厚度,看了一眼递过来的名片,脸上的横肉立刻堆起了笑:“哎哟,原来是‘天津德昌洋行’的周掌柜!失敬失敬!您这是……”
“进城办点货。”周志远操着一口流利的天津卫口音,下巴微抬,眼神里透着一股傲慢,“怎么,皇军最近查得严,连我们这样大大的良民也要查?”
“不敢不敢!周掌柜是皇军的朋友,谁不知道啊!”伪军班长连忙挥手,甚至还赔了个笑脸,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最近八路活动频繁,兄弟们也是没办法,您多担待!”
城门缓缓打开。
周志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故意连正眼都没瞧那伪军一下,但他用余光敏锐地发现,城门内侧的沙袋工事里,至少有两挺机枪的枪口正对着入城的人群,沙袋后面有钢盔在晃动。
进了城,周志远并没有直接去找赵金斗,而是先去了一家叫“醉仙楼”的饭馆。
这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陈,看见周志远进来,热情地迎上来,肩膀上搭着白毛巾:“周掌柜,里边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进了雅间,关上门,陈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严肃而焦虑。
他压低声音说:“周支队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太危险了!最近特高课的川岛芳子虽然去了冀东,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但她的副手中村少佐还在,这人比川岛还毒辣,是个笑面虎,杀人不眨眼。”
“情况我知道。”周志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从容,端起杯子吹了吹,“之前说的赵金斗那边怎么样?”
“赵金斗最近很嚣张。”陈老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速极快,“他靠着给日军供应棉纱和粮食,发了大财。
前两天刚给日军宪兵队送了一批慰问品,还跟中村少佐称兄道弟。
他家里现在养了二十多个保镖,都是从江湖上雇来的好手,还有两挺轻机枪,宅邸就像个堡垒,四面都有暗哨。”
“有枪?”魏大勇眼睛一亮,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斧头,“那更好发笔横财了,直接抢了他娘的!”
“别冲动。”周志远瞪了魏大勇一眼,“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陈老板,你帮我递个话,就说天津来的周老板,手里有一批紧俏货——盘尼西林和奎宁,想跟赵会长谈谈。”
“盘尼西林?”陈老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站了起来,“这可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比黄金还贵!你真有?”
“没有我会来?”周志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在手里晃了晃,玻璃瓶里的白色液体晃了晃,“你就这么跟他说,看他上不上钩。
另外,帮我查一下日军在西关的仓库,特别是存放工业原料的那个分区,我要详细的换岗时间和守卫分布图,哪怕是倒夜香的路线也要。”
“好。”陈老板点了点头,额头上冒了汗,“不过西关仓库是重中之重,由日军一个中队把守,还有伪军的一个团协防,硬闯是不可能的。”
“我没说要硬闯。”周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幽深,“我要的是漏洞。只要是人,就得吃饭睡觉上厕所。只要车要进出,就得有单据。陈老板,这方面你是行家。”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行,我尽量想办法。不过支队长,你这次带的人太少了,万一出事……”
“不是还有你们吗?”周志远放下茶杯,看着陈老板,“保定地下党有三百多人吧?借我用用。
我不需要你们打仗,只需要你们制造点混乱,传传谣言,把水搅浑。就说八路军的主力已经到了满城,要攻打保定。越真越好。”
当天晚上,赵金斗的府邸张灯结彩,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赵金斗四十多岁,胖得像个球,穿着一身锦缎马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听完管家的汇报,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盘尼西林?还有奎宁?确定是真货?”
“老爷,千真万确。”管家躬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来人自称是天津德昌洋行的周掌柜,说是刚从上海那边过来的,手里有一批美军的援助物资,想出手换点硬通货。
他还说,只要价钱合适,以后每个月都能供货。”
赵金斗心里盘算开了。现在前线战事紧,药品紧缺,日军医院都快断顿了。
中村少佐前两天还在抱怨,要是能弄到这批药,献给太君,那自己的皇协军师长位置就稳了,甚至能进省参议会。
“请他进来。”赵金斗放下核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带到偏厅,让护卫队在外面候着。要是敢耍花样,乱枪打死,尸体扔去喂狗。”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走进赵府的偏厅。
一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假山、鱼池、回廊,暗处至少藏了四个暗哨,呼吸沉稳,是练家子。
正厅门口站着八个彪形大汉,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都带着家伙。
进了偏厅,赵金斗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端着茶抿了一口:“周掌柜?听说你手里有好东西?”
周志远微微一笑,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客位坐下,魏大勇像门神一样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眼神凶狠地盯着赵金斗,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赵会长,明人不说暗话。”周志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我有盘尼西林十箱,奎宁二十箱,还有两箱吗啡。
都是美国货,纯度高,效果好。我要换五百斤红铜,一吨钢板,五十公斤浓硝酸,五十公斤浓硫酸,还有无缝钢管五十米。”
赵金斗眯起眼睛,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周掌柜好大的口气。这些东西可是战略物资,皇军查得严,我就是有钱也弄不到。你这是在拿我开涮?”
“赵会长太谦虚了。”周志远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抛了抛,金光闪闪,“皇军查得严,那是对别人。对您赵会长来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据我所知,西关仓库的库管员是您的亲侄子吧?”
赵金斗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杀机毕露:“你调查我?”
“不敢。”周志远把金条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根金条,外加这一批药的三成利润。赵会长,这买卖做不做?”
赵金斗看着那根黄澄澄的金条,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十箱盘尼西林啊,那就是十座金山。
而且对方只要原料,不要现钱,这对他来说风险小了很多。
原料虽然管控严,但只要打通关节,以“损耗”、“报废”的名义报上去,神不知鬼不觉。
“周掌柜,这事儿风险太大。”赵金斗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万一走漏风声,我这颗脑袋可就搬家了。”
“风险大,利润也大。”周志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幽冷,“赵会长,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
皇军在正面战场已经很难有所作为,八路军的势力越来越大。你给皇军卖命,能卖几天?等哪天八路军打进来,你这汉奸的帽子可是摘不掉的。
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结交几个有实力的朋友。我周某人虽然是个商人,但在黑白两道都有点面子。
将来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我保你全家平安,还能帮你把资产转移到天津租界去。”
这番话软硬兼施,正好戳中了赵金斗的痛处。
他这些天也在担心,皇军看着厉害,但八路军神出鬼没,说不定哪天就打进来了。
赵金斗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魏大勇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里的短斧,只要赵金斗敢喊一声“来人”,他就能瞬间把这老小子的脑袋劈开。
“好!”赵金斗终于咬牙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周掌柜是个痛快人,我老赵也不是扭捏的人。这买卖我做了!不过,货我要先验。”
“没问题。”周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货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明天晚上,你派车去拉。同时,我要的原料,你也得准备好。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地点就在城西的破庙。”
“爽快!”赵金斗也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周志远握住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感觉到对方手心里全是冷汗。
离开赵府,周志远并没有回醉仙楼,而是带着人去了城西的一处破庙。
庙里没人,只有一尊缺了头的泥像。
“支队长,这老小子肯定会耍诈。”魏大勇一边擦着短斧,一边问,斧头刃上有一丝寒光,“俺看他眼神闪烁,不像个好东西。”
“他肯定会耍诈。”周志远冷笑一声,看着庙外的夜色,天上没有月亮,黑乎乎的,“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了钱连亲爹都能卖。
他现在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可能去向中村少佐告密,把咱们连人带货一起吞了。”
“那咱们还跟他交易?”魏大勇急了,把斧头往地上一顿。
“当然要交易,不然咱们去哪弄原料?”周志远指着地图上的西关仓库,“赵金斗是个贪狼,但他也是个胆小鬼。
咱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让陈老板的人在城里散布谣言,就说八路军的大部队已经到了满城,准备攻打保定。制造恐慌,让日军不敢轻易调动主力。”
“第二呢?”
“第二,就是咱们的重头戏。”周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西关仓库上,“赵金斗要想弄到原料,肯定得从西关仓库想办法。
不管他最终要不要和我们交易,仓库里总得有这些货。
而根据之前的情报,他确实有这些货,不过我估计经过咱们这么一动,他肯定会把货转移到西关仓库,以防咱们黑吃黑。
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只要货到了西关仓库,那咱们就去取就行了!
他侄子是库管员,这就是突破口。和尚,你带二十个人,今晚摸进仓库,控制住他侄子。不要杀人,要活口。逼他把货提出来,装上地下党组织准备的车。”
“那赵金斗那边呢?”
“他那里就是个幌子。”周志远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如果咱们能顺利抢到货,咱们就放他一马。如果是空欢喜一场……”
周志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就连他带鬼子,一起埋了!”
深夜,西关日军仓库。
这座仓库戒备森严,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四角各有一座探照灯,来回扫射,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
门口站着两排日军哨兵,还有几个伪军在旁边点头哈腰,冻得直跺脚。
魏大勇带着二十个战士开着三辆卡车,穿着从伪军那里扒来的军装,戴着伪军的狗皮帽子,大摇大摆地靠近了仓库侧门。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的伪军哨兵喝道,枪栓拉得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