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857节

  我建议分两组,化整为零。你和韩岳、和尚,带枪的,走我们地下党常用的那条秘密交通线,从南市老城厢穿过去,那里巷道复杂,鬼子兵力不足,排查有漏洞。

  另一组不带武器的队员,扮作普通百姓,从十六铺码头混上货船,走苏州河出去,在青浦附近汇合。”

  “不行,必须一起走。”周志远摇头,“这种时候,分散力量更危险。南市路线我同意,但我们要一起。武器拆解,分开携带。我有办法过检查。”

  他拿出一小盒油脂和几张粗糙的油纸:“把枪机和主要部件用油纸包好,塞进……嗯,塞进准备好的臭豆腐坛子底部。

  外面用臭豆腐盖住。那种味道,鬼子汉奸捂着鼻子都躲不及,一般不会细查。子弹分开放,藏在其他行李夹层。”

  周志平看着那盒仿佛已经在散发异味的油脂,哭笑不得:“你小子……哪学的这些歪招?”

  “土办法有时候最管用。”周志远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大哥,行动之后,你也必须立刻转移。龟田和吴四宝不是傻子,他们肯定会怀疑有内应,你在上海的目标太大了。”

  “我知道,已经安排好了。”周志平拍拍弟弟的肩膀,“你们放心干,后面擦屁股的事,交给我。”

  与此同时,淀山湖边的砖窑里,韩岳正在进行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训练。

  他请交通员帮忙,在模拟“花园堆放物”高度的土堆上拉起了细线,在“目标车辆”预定位置放置了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用石灰画出了车窗大小的方框。

  他需要练习的,是在八十米外,从一个模拟阁楼窗口的位置,将子弹准确地射过那条细线上方,然后命中木板上的方框。

  第一天,二十发子弹打完,只有三发擦到了木板的边。

  问题不在于韩岳的准头,而在于对这种弹道的极度不熟悉。

  子弹飞过最高点后,下落的速度和角度变化极大,受风速影响也更明显。他需要重新建立一套瞄准和击发的肌肉记忆。

  第二天,周志平又冒险送来了十发子弹。

  韩岳不再追求命中“车窗”,而是先反复计算和感受不同仰角下,弹着点的分布规律。

  他用炭块在墙上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

  每一枪开出,他都要跑过去查看弹孔,记下仰角、瞄准点偏移和最终落点的关系。

  第三天,只剩下最后的十发子弹。韩岳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指也因为反复扣动扳机而有些僵硬。

  但他眼神中的专注却达到了顶点。他趴在模拟的射击位上,呼吸缓慢而悠长,心跳仿佛都随着远处芦苇荡的摇摆而同步。风从他脸上拂过,他伸出舌尖,感受着空气的湿润度。

  “咔嚓……砰!”

  子弹脱膛而出,划过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抛物线,轻盈地越过那条象征花园堆放物顶端的细线,然后带着微微的哨音,准确地钻进了八十米外木板方框的中心偏下位置——这是为了补偿汽车顶部可能对弹道的轻微影响而预留的提前量。

  成了!

  韩岳没有欢呼,只是紧紧握了一下拳头,然后迅速退壳,将滚烫的弹壳小心捡起。

  他没有继续射击,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刚才那一枪的感觉——风向、湿度、扳机力度、瞄准镜中目标与准星的相对位置——反复回味,深深烙印。

  第四天,行动前夜。所有人撤回密室。

  韩岳带着那支用无数心血调整好的狙击枪归来,枪身上似乎还带着淀山湖畔清冷潮湿的夜气。

  他详细汇报了试射的结果,将最终确定的射击参数——瞄准镜密位调整、风向修正、预估的车辆速度对应的提前量——一一报出。

  周志远仔细听着,并与魏大勇测量的实地数据进行最后的比对和微调。

  “明天下午三点,‘恳谈会’开始,汪逆的车队预计两点四十分左右从公寓出发。”周志平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声音压得很低,“内线确认,车队共六辆车,前后两辆卡车,中间三辆轿车,最后一辆又是卡车。

  三辆轿车一模一样,但根据这几日的观察和内部传出的零星信息,汪朝明习惯乘坐第二辆。

  不过,不能完全排除临时调换的可能。

  另外,新增一条情报,明天陪同汪逆去俱乐部的,除了影佐祯昭,可能还有一位从南京来的日军高级参谋,姓铃木,具体军衔不明,但据说是负责协调汪伪政权与日军合作的重要人物。

  他的车会紧跟在汪逆车后。”

  “多了一个目标,也多了一分变数。”周志远沉吟,“但我们的原则不变,只打第二辆车。如果第二辆里不是汪逆,算他命大。

  但无论如何,开火之后,必须立刻撤离。

  撤退路线最后确认:从射击点公寓后方小门离开,进入隔壁的永庆里弄堂,那里岔路多,我们事先放了两辆自行车和几套准备好的衣服。

  换装后,分两组,交叉掩护,经薛家浜路、唐家弄,最后进入南市老城厢的九亩地一带,那里有我们的一个备用安全屋。

  休息两小时后,趁凌晨天色最暗时,从董家渡附近一个废弃的小码头,坐小船过黄浦江到浦东,然后经川沙,北撤。”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步骤和备用方案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武器被拆解,仔细地涂抹上防锈油脂,用油纸层层包裹。

  魏大勇甚至真的弄来了一小坛发酵得恰到好处、味道“醇厚”的臭豆腐,把包裹好的枪机零件塞了进去,再用竹叶和干草盖好。

  其他部件则分散藏进几个藤条箱的夹层,上面盖上旧衣服和杂物。

  那一夜,没人能真正入睡。

  密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武器部件被轻轻摩挲的细微声响。

  窗外,是沉睡却又危机四伏的上海,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或是一两声野狗的吠叫。

  第二天,下午一点。

  周志远、韩岳、魏大勇以及另外两名负责掩护和瞭望的特战队员,分批离开了棉花仓库的密室。

  他们打扮成不同身份:周志远和韩岳扮作跑单帮的商人,穿着半旧的长衫,拎着不起眼的皮箱,皮箱里藏着狙击枪的枪管和瞄准镜部件;

  魏大勇和一名队员扮作扛活的苦力,穿着短打,推着一辆堆满麻袋的板车,臭豆腐坛子就混在麻袋里;

  另一名队员则远远跟在后面,观察是否有尾巴。

  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气压有些低,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潮气。

  这种天气,能见度尚可,但对狙击手来说,湿度可能会轻微影响弹道,需要最后时刻的修正。

  他们顺利混入了法租界的人流。

  一路上,确实能看到不少神色警惕的便衣和增加了巡逻频次的安南巡捕。

  越靠近西爱咸斯路和贝当路,盘查的岗哨越密。

  好在周志远弄来的“良民证”做工精良,几人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检查。

  下午一点四十分,五人小组抵达了预先选定的狙击点——贝当路南侧那栋灰色四层公寓。

  这栋楼住的大多是些小职员、教师等中等收入者,此时正是上班时间,楼里比较安静。

  他们早已通过地下党关系,用假身份租下了顶楼一个带阁楼的房间,理由是“堆放杂物”。

  房东收了双倍租金,乐得清闲,根本不过问。

  阁楼窗户斜对着街道,视野良好,但正如韩岳之前侦察的,直接射击角度被楼下的屋檐和对面建筑的墙角遮挡严重。

  他们需要的,恰恰是这种“不理想”的位置带来的隐蔽性。

  窗户被小心地打开一条缝隙,用深色的厚布从内部做了遮掩,只留下一个仅供枪管伸出的狭窄缝隙。

  韩岳半跪在窗户内侧的阴影里,开始用最快的速度组装狙击步枪。

  枪管、枪身、枪托、瞄准镜……他的手指稳定而迅捷,每一个部件扣合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狭小的阁楼里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空气,只有墙上那只破旧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提醒着众人目标时刻的临近。

  韩岳已经将狙击步枪完全组装好,加装了四倍蔡司瞄准镜的辽造一三式步枪静静地架在窗台上,枪口被一块深色的粗布盖住,只留出一道瞄准的缝隙。

  窗户的下半部分用木板和旧窗帘封死,从外面很难发现内部的异样。

  他整个人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猎鹰般透过瞄准镜死死锁住街心花园堆放区旁的那片预计车道,手指虚放在冰冷的扳机护圈外。

  周志远蹲在阁楼内侧的楼梯口附近,这里是观察点外的指挥位,同时能听到楼下街道传来的隐约声响。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码头苦力的破旧短衫,脸上抹了些炭灰,身旁放着一顶草帽和一根扁担,一旦有意外,他就是负责掩护和断后的“苦力”。

  魏大勇和另一名队员分别趴在阁楼南北两侧的窗口,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观察。

  北窗的魏大勇负责监视公寓楼通往这边的主路,以及楼下街道可能出现的巡逻队和可疑人物;

  南窗的队员则重点观察公寓楼后方和小巷的动静,以防敌人从背后包抄。

  最后一名队员守在阁楼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警惕着楼内的任何响动。

  一点五十分。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声音低沉而密集,不止一辆。

  周志远抬手示意,阁楼内瞬间落针可闻。

  魏大勇压低了声音:“队长,从西边来了,卡车开道,摩托队,数量……不少。”

  紧接着,尖锐的哨子声和驱赶人群的呵斥声顺着风隐隐约约传来,显然是日军和伪军在清场净街。

  贝当路原本就不多的行人被粗暴地驱赶到路边巷子里,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动作稍慢,被穿黑褂的76号特务用枪托捣得踉跄后退。

  两点十五分。预先布置在路口和街角的便衣暗哨明显增多,他们有的扮作黄包车夫,有的装作闲聊,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几辆黑色轿车模样的车影在远处的街口一闪而过,随即拐入另一条路,显然是在进行例行的路线勘查和提前布控。

  韩岳的呼吸始终保持着一个悠长平稳的节奏,他的脸颊贴在坚硬的枪托上,通过瞄准镜,他清晰地看到街对面那堆木材的最高点,以及木材堆和公寓楼墙角形成的那个狭窄“通道”。

  他将瞄准点稳稳地压在那个通道下方大约一个人头高度的位置,心里默默计算着:

  目标车速约每小时三十公里,也就是每秒八米多。

  花园堆放物最高点到预估弹着点水平距离约八十米,子弹飞行时间约零点一秒多一点。

  加上子弹穿过汽车玻璃的微小减速……需要预先瞄向目标前约一米的位置。

  风向……东南偏南,微风,约每秒一米,对百米的弹道影响轻微,向左修正零点二个密位。

  湿度……有点高,空气阻力稍大,弹道会略微下沉,再略微抬高一点点……

  所有的数据,这些天早已在他的大脑里演算了千百遍,此刻全都化作了肌肉最本能的记忆。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让脊柱和肩膀保持最稳定的射击姿势,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触碰着扳机,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和微弱的预压力度。

  两点三十五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下街道被彻底肃清,连只野猫都看不到。

  远处隐约传来军靴整齐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来了!”魏大勇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像炸雷一样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通过瞄准镜,韩岳看到街道的西口出现了黑影。

  首先是两辆架着歪把子轻机枪的日军边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的鬼子机枪手警惕地四处张望。

  紧接着,是两辆漆成土黄色、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车棚里站满了头戴钢盔、手持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卡车开得不算快,距离拉开了几十米。

  然后,是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福特轿车,锃亮的车身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反着光,车窗紧闭,挂着深色的窗帘,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每辆车的车头,都插着一面小小的日本旗和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显得格外刺眼。

  轿车后面,又是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以及殿后的几辆边三轮。

  整个车队在逐渐靠近贝当路与旁边支路的拐弯处时,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这正是周志远反复测算过的机会——拐弯迫使车队整体减速,目标车辆在进入花园堆放物侧前方的那一小段直道时,速度最慢,且车身会因转弯而出现轻微的侧向角度,侧面车窗的投影面积会变大一丝。

  韩岳的心跳如同沉稳的战鼓,他放慢了呼吸,将瞄准镜的十字分划稳稳地套在了第二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车窗位置。

  车窗的深色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坐着两个人影,但面容模糊不清。

  他稳住心神,不让自己去猜测哪个是汪朝明,他的任务只是在最佳时机,将那枚经过精心计算的特制尖头弹,送到它该去的位置。

  车队缓缓拐过了弯,头车已经驶过花园堆放区,第二辆目标车正对着堆放物的方向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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