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重机枪如同泼水般扫了下来,步枪子弹在尖啸,掷弹筒发射的榴弹拖着白烟砸进鬼子伪军密集的人群里。
猝不及防之下,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尖兵和那几辆堵路的骡车旁的人员首当其冲,瞬间被打倒了一大片。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趴下!还击!抢占制高点!”岩田还算沉着,滚鞍下马,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拔出手枪连连射击,声嘶力竭地指挥。
他身边的日军小队长也迅速组织身边的士兵,向两侧山坡上仓促开火还击。
伪军则大多吓懵了,有的原地趴下瑟瑟发抖,有的则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寻找掩体。
然而,八路军的火力准备得太充分了。第一波打击就以绝对的优势和突然性,彻底压制了企图反击的日军。
两侧山坡上看似是稀疏的野草和乱石,此刻却喷射出致命的火舌。
子弹打在岩石上,迸溅出火星;炮弹在人群中爆炸,掀起泥土和残肢。
几处伪装的机枪阵地不断喷吐火舌,将暴露在道路上的敌人成片扫倒。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内部。那支穿着日伪军军装的八路军小分队,在爆炸和烟雾的掩护下,从靠近坳底的一处洼地里猛地冲了出来,直接插入了敌军队伍的中段。
他们操着日语和生硬的中国话大喊着。
“八路从后面上来了!”
“快跑啊!”
同时手中的机枪和步枪却毫不犹豫地对准周围的日伪军开火。
这下子彻底乱了套。
许多日伪军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尤其是在爆炸硝烟弥漫、视线不清的情况下。
他们惊恐地看到穿着“自己人”衣服的士兵也在朝自己人开枪,顿时陷入极度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中。
“八路!到处都是八路!”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伪军彻底崩溃了,哭爹喊娘,丢下枪支,不顾一切地向来路和去路两头的坳口乱窜。
日军虽然训练有素,但也架不住这内外夹击、真假难辨的混乱局面。
他们的建制被打乱,军官和士兵之间失去了有效联系。岩田少尉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锋,试图抢占路边的一处小土包,都被来自高处和侧后方的猛烈火力打退。
九二式步兵炮倒是被炮兵拖到了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试图架设反击。
但还没等他们调整好炮口,宋少华布置在山坡上专门对付这玩意的掷弹筒和两门迫击炮就发了言,几发炮弹精准地落在炮兵阵地周围,炸死了几名炮手,掀翻了刚摆好的炮架。
战斗进行了约二十分钟。老鹳坳里已经是尸横遍野,硝烟弥漫。
残存的日伪军终于从最初的打击中稍稍稳住了阵脚,依托被击毁的车辆和地形拼死抵抗。
但宋少华见时机已到,又下令发起了一次短促有力的火力急袭,重点打击几个仍在顽抗的火力点。随即,嘹亮的冲锋号声响彻山谷!
“杀啊——”漫山遍野的八路军战士从掩蔽处跃出,端着刺刀,如同潮水般向坳底的残敌冲去。这最后的冲锋彻底压垮了敌人的抵抗意志。
剩余的伪军大部分跪地投降。日军虽然仍在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气势下,抵抗迅速瓦解。
岩田少尉见大势已去,又看到大龙华方向并未有接应部队出现,一咬牙,带着身边仅存的二十多名日军士兵,抛下了重伤员、辎重和大部分伪军,也不管那门珍贵的九二式步兵炮了,拼死向大龙华方向垭口的缺口处狼狈逃窜。
那里,似乎是八路军有意留出的一个薄弱环节,虽然有零星射击,但并未封死道路。
宋少华命令部队停止追击,迅速打扫战场。
此战歼灭日军四十余人,俘获伪军一百二十多人,毙伤敌骡马二十余匹,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和准备增援给大龙华的粮食、药品、工具,而那门九二式步兵炮,虽然损坏了炮架,但炮身完好,炮弹也缴获了十几发,可谓是意外的大收获。
八路军自身仅伤亡二十余人,其中牺牲五人,代价轻微。
然而,这对于岩田和他的残部来说,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当他们惊魂未定、丢盔弃甲地冲出老鹳坳北口,本以为逃出生天时,迎接他们的是另一个早已张开的罗网。
魏大勇正等得不耐烦,看到一群丢盔卸甲的鬼子,稀稀拉拉、惊惶未定地跑过来,队伍里还夹杂着几个受伤的,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威武”。而那几匹勉强抢出来的、还驮着少量弹药的骡马,更成了队伍中醒目的靶子。
“来了,开席!”魏大勇低吼一声。这次他没有用地雷,因为对方已经是惊弓之鸟,太过猛烈的爆炸可能直接将他们吓得缩回去,或者分散逃窜,不易歼灭。
就在岩田残部完全进入野狐沟狭窄地段时,两侧陡坡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枪口和八路军战士的身影。
枪声比老鹳坳时更显急促和密集。野狐沟的地形让八路军居高临下,射界开阔,几乎没有死角。
第一轮排枪和机枪扫射过后,岩田身边本就所剩无几的士兵又倒下了七八个。
那几头骡马连同它们驮着的弹药箱,成了优先打击目标,纷纷被子弹打穿,惨叫着倒地。
“快!冲过去!不要停!”岩田挥舞着军刀,声嘶力竭地喊道,他身边的士兵连滚带爬,根本顾不上还击,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魏大勇也不恋战,战士们用精准的火力重点“照顾”押运物资的士兵和明显是军官模样的人,对于只知埋头逃窜的普通士兵则更多是驱赶和威慑。
战斗或者说追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岩田最终只带着不足十个浑身是血、魂飞魄散的士兵,丢弃了所有重武器、给养,甚至部分随身武器,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野狐沟,向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大龙华据点岗楼疯狂逃去。
他们身后,留下了又一批尸体和狼藉的装备。
当岩田和他那寥寥几个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般出现在大龙华据点外围的警戒哨视线内时,整个据点都震动了。
高桥中队长亲自跑到寨墙外迎接,看到岩田几乎瘫倒在地、士兵人人带伤、武器不全的凄惨模样,以及他们口中描述的“遭遇八路军主力重重埋伏,损失殆尽”的惊悚过程,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所谓的援军,不仅没能带来生力军和急需的补给,反而成了几十个惊魂未定、需要医治、需要吃饭、还会散播失败恐惧的包袱!
那一门期盼已久的步兵炮呢?炮弹呢?粮食药品呢?全没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消息几乎无法掩盖,迅速在据点内的日军、伪军以及被抓来修筑工事的民夫中流传开来。
恐慌和悲观的情绪像霉菌一样在大龙华据点内悄然滋生。
高桥一边安排人手安顿岩田残部,处理伤员,一边强打精神,命令加倍警戒,加固工事。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经此一败,大龙华的处境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更加危险了。
敌人既然能一口吃掉成建制的援军,那么对大龙华这个孤悬的据点……
周志远得到老鹳坳和野狐沟两次战斗的详细报告时,已经是深夜。
篝火映照着他坚毅的脸庞,他让通信员详细记录战果和缴获,然后环视着身边同样面带喜色的丁伟、宋少华等人。
“第一步很成功,打掉了鬼子的援兵,也彻底打掉了高桥和山崎心里的那点侥幸。但还不够。要让山崎觉得,这只是开始,麻烦会接踵而至,永无宁日。”
接下来的一周,围绕着大龙华、易涞公路线以及易县周边地区的战斗和袭扰,进入了白热化和立体化的新阶段。
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而是一场军民结合、内线外线配合、军事打击与政治攻势交织的复合绞杀。
军事上,独立支队不再组织大规模的主力对决,而是化整为零。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分出数个连排规模的精干分队,有的潜伏到大龙华据点外围,进行日夜不休的袭扰。
这些袭扰往往没有固定规律,有时白天打冷枪,有时夜里搞爆破,有时干脆大张旗鼓地在远处放几枪就跑,让据点里的鬼子伪军吃饭睡觉都得提心吊胆。
魏大勇的第九大队则把重点放在破坏敌人补给线和通讯联络上。
他们和当地民兵、游击队混编成十几支破袭小队,白天隐蔽,晚上行动。
易县通往大龙华的土路是他们的重点照顾对象。白天鬼子伪军押着征来的粮食、工具、建材在路上走,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可一到夜里,或者前头的运输队刚过去没多久,那些原本“安全”的路段就变了样。
几锄头下去,路面被挖出一道道深沟;木桥的关键榫卯被锯断一半,只留个空架子;
山崖旁的路基被巧妙掏空,伪装起来,下一队骡车经过时“轰隆”一声就塌下去半边。
电话线更是今天割一段,明天割一段。鬼子刚修好,夜里又被割了,有时候割了线还在旁边埋个“铁西瓜”,等着鬼子的电话兵来修。
连续几次,鬼子的电话兵都不敢单独出来了,必须派一个班护送,大大消耗了兵力。
有一次,魏大勇亲自带人,利用夜色掩护,摸到了离公路不远的一个鬼子临时储存木料的场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火光冲天,几里外都能看见。
丁伟的第五大队则继续在易县县城西边“敲山震虎”。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放枪放炮造声势,而是开始玩起了真真假假的“攻城”游戏。
一夜之间,县城外围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宣传队,在墙上刷标语。
“抗战到底!”
“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不给鬼子修路!”
宣传队员都是本地口音的干部战士,召集村民开大会,宣讲抗日形势,揭露鬼子修路是为了方便扫荡、分割根据地的险恶用心。
消息自然有“维持会”的汉奸传给城里。
白天,五大队的战士穿上老百姓衣服,在县城附近的山头放哨,远远数着鬼子换岗的人数、时间。
晚上,则组织小分队抵近城墙,用弓箭把传单射进去,有时甚至还用土喇叭对着城里喊话。
“山崎,别当缩头乌龟了!”
“给小鬼子卖命的伪军弟兄们,想想自己家吧,再不出来抗日就晚了!”
把城里的气氛搞得紧张兮兮。
这些行动单独来看,规模都不大,杀伤也不算多,但结合在一起,扎得鬼子浑身难受。
更关键的是,独立支队和地方武装的行动,极大地鼓舞和带动了广大群众。
山沟里的老百姓一开始是害怕的,怕鬼子报复,怕打仗连累自家。
但随着八路军接二连三的胜利,特别是看到从前耀武扬威的鬼子被打得丢盔弃甲,看到那些被鬼子抓走的壮丁被救回来,看到缴获的粮食分到手里,他们的心慢慢活了。
周志远抓住时机,指示各级干部和地方同志深入各村各户做工作。
“乡亲们!大家也看到了,鬼子有啥了不起的?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死!他们修的这路是啥路?是阎王路!是断咱们根的路!”
在榆树村的打谷场上,刚刚带队端掉了鬼子一个小哨所的第九大队一个排长,正给乡亲们讲话。
他举起手里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瞅瞅,这是鬼子用的好枪!现在到咱们手里了!咱们八路军在前面打鬼子,后面得靠乡亲们帮忙!”
“咋帮啊?俺们没枪没炮的。”一个老汉蹲在石头碾子上,抽着旱烟问。
“有法子!”一个年轻的八路军干部,是本地人,站出来说:“鬼子抢咱们的粮食修路,咱们就不让他运走!把粮食藏起来,埋到地窖里!
鬼子抓咱们的人修路,咱们就告诉他,孩子病了,老人死了,家里的田没人种了!
或者干脆跑出去躲进山!鬼子晚上要睡觉,咱们就给他门口挂个铃铛,让他睡不踏实!
鬼子要在河边架桥,咱们就偷偷给他往河里扔木头,让石头冲走!
办法多得很哩!咱们不跟鬼子硬拼,咱们耗死他、拖垮他、饿死他!”
台下听着的老百姓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汉子站了起来,他是村农会主任,早年当过几天兵:“老少爷们!八路军同志说得在理!
咱不能当顺民!俺们村西头的李老栓,前年为啥饿死?就是他家的两石救命粮被狗日的‘催粮队’抢走了,说是给皇军修炮楼!
那炮楼修起来,是用来打咱们八路军,欺负咱们自己人的!
你们说说,这路要是修成了,鬼子的汽车、大炮呼啦啦开进来,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咱们的子弟兵——八路军,还咋在山里打鬼子?到时候,咱们这一片,就成了鬼子砧板上的肉,想咋切就咋切!”
他的话朴实,但句句说在老乡们心坎上。
想起前年冬天饿死的李老栓,想起家里那点总也保不住的粮食,想起被鬼子烧掉的房子,人群里渐渐有了愤恨的声音。
“干!俺也豁出去了!”
“反正也没活路了,跟鬼子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