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为了表示你的诚意,将你所知道的第三支队布防图、近期可能的调动计划、以及鹿钟麟和几个主要军官的性格弱点、喜好、把柄,详细写一份。
这既是你的‘诚意’,也是你的‘投名状’。
至于保安团长的委任状和五千大洋,我们带了部分,可以先给你。”
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口子,里面是十几根小黄鱼和几十块大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订金。剩下的,和委任状一起,在你提供了第一次有价值的情报后,立刻送到。”
看到金条和大洋,侯铁山的眼睛彻底亮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伸出手想去接,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这……字据怎么个写法?”
“我说,你写。用你自己的话,写明时间、地点、事由,还有你的职位姓名。最后签字,按手印。”周志远示意冯启东把笔记本和钢笔递过去。
侯铁山接过笔,手有点抖。
他看了看纸笔,又看了看那些金条,最终横下心来,蹲下身,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开始按照周志远口述的大致意思写。
他先写了“悔过自新书”几个字,又觉得不妥,划掉,想了想,重新写了个“投诚信”。
内容无非是说自己“深感国民政府腐败无能,鹿钟麟排挤异己,抗日无望”,决心“弃暗投明”,愿为“华北治安”和“东亚共荣”效力,提供第三支队一切情报,并在必要时“策应友军行动”,恳请“关东军特使金先生”代为转呈上峰,并“祈盼早日收到委任及赏金”云云。
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写完后,侯铁山在落款处签上“陆军暂编独立第三支队第一营营长侯铁山”,日期写的是当天。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名字上按了个血手印。
冯启东等他按完,又递过一张粗糙的草纸,让他画布防图。
侯铁山画得很仔细,把第一营和他所知道的周边几个连队的驻扎地点、兵力、火力配置都标了出来,还特意说明了自己营里的几个心腹军官,以及他怀疑可能是鹿钟麟或者石殿武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周志远一边看他写,一边对照着脑中地图显示的地形和之前金义哲情报里提到的一些信息,基本能确定这图假不了,至少部分是真实的。
至于他写的那几个“眼线”,是真是假不重要,反正交给鹿钟麟,够他喝一壶的。
“很好。”等候铁山写完、画完,周志远收起笔记本和草纸,递还给了冯启东。
冯启东小心翼翼地把字据、图纸和金条分开装好。
“这订金……”侯铁山看着那小布袋被收起来,有些眼巴巴的。
周志远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五根小黄鱼和二十块大洋,递给侯铁山:“这是你的。事成之后,保你坐上保安团长的位置,钱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盯着侯铁山的眼睛,“但如果你拿了钱,不办事,或者想两边通吃……侯营长,你应该知道,皇军对待叛徒的手段。”
侯铁山接过布袋,掂了掂,只觉沉甸甸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被周志远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明白!明白!金掌柜放心,侯某人拿钱办事,绝不含糊!
这石门镇以东,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周老板那里!”
“不是送到周老板那里。”周志远纠正道,“我会派人联系你。接头方式和地点,下次告诉你。
最近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去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继续当你的营长,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今天没见过我们。
时机到了,自然会通知你。”
“是,是。”侯铁山连声答应,把钱袋揣进怀里,脸上的刀疤都舒展开了一些。
周志远不再多言,对冯启东使了个眼色。
冯启东微微躬身,用朝鲜口音说道:“侯营长,那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你回去后,把这里收拾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我们来过的痕迹。切记,稳住手下,等待通知。”
“一定!一定!”侯铁山抱拳。
周志远和冯启东转身走出破庙。外面那猴子脸和胖子护兵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但见侯铁山跟着出来,脸色还不错,便没多问。
周志远两人上了马,带着两名“随从”,不紧不慢地沿着来路下山。
走出老远,直到拐过一个山坳,彻底看不见老君庙了,冯启东才低声说:“这侯铁山,真是一身反骨。钱参谋那边还只是在‘考虑’,他这儿直接就上赶着要钱要官写投诚信了。他那样子,恨不得今晚就带着队伍去投日本人。”
周志远哼了一声:“一个被收编的土匪头子,指望他有什么忠义?这种人只看重眼前的利益。正好,让他这封投诚信,成为插进鹿钟麟心窝的第一把刀。”
他们马不停蹄,根据脑中地图和侯铁山画出的位置,转向下一个目标,那个和石门镇维持会会长走得很近的刁贵德连队驻地附近。
路上,周志远和冯启东复盘刚才的细节,调整着说辞和策略。
侯铁山这种人贪财,吃硬也吃软,吓唬一下再给点甜头就上钩。
但刁贵德不同,金义哲交代说他是行伍出身,因为长期不受重用而心生怨怼,这种人对“前程”和“被重视”的渴望,可能比单纯的钱财更甚。
刁贵德带的是一个独立连,驻扎在离石门镇十几里外的一个叫二道沟的村子里。
这里背靠山梁,前面有一条小河,地势还算不错,但离三支队主力较远,有点被边缘化的意思。
周志远四人赶到二道沟附近时,已经是傍晚。
他们没有直接进村,而是在村外一片林子里停下。
周志远让一名战士换上普通农民的破衣服,拿着几捆干柴做掩护,去村里打听刁贵德的具体位置和动静。
同时,他展开脑中地图,仔细扫描整个村庄和周边。
村子里大约有百十户人家,中心区域有几个集中的黄色光点,那应该是刁贵德连部的驻地。
还有一些零散的黄色光点在村口和几个路口游荡,是哨兵。
村子里百姓的绿色光点则大多集中在自家院子里。
地图上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的红色光点或其他身份不明的人员。
不久,派出去的战士回来了。
他低声汇报:“支队长,问清楚了。刁贵德在村东头最大的那个院子,原来是村里地主的宅子,现在成了他的连部。院子里有大概一个班的兵,门口有两个站岗的。刁贵德本人好像今天心情不太好,下午还听见他在院子里骂人。”
“为什么骂人?”冯启东问。
“听说是上面发下来的粮食和饷钱又少了,他跑去营部理论,结果被营长训了一顿,说他带的连队防区没事干还整天要补给,让他自己想办法。”
战士回答,“村里有几个老人嘀咕,说这个刁连长脾气大,但对当兵的还行,就是上面老卡他,手头紧,底下弟兄也过得憋屈。”
周志远和冯启东对视一眼。
看来这个刁贵德确实对现状不满,而且有具体的不满由头。
这种情绪,正是可以被利用的突破口。
他们决定等到天黑再行动。
两人把马留在林子深处由一名战士看管,只带了一名扮作随从的战士,提着一个小皮箱,步行进了二道沟。
村口哨兵拦住了他们。
冯启东上前,依旧是那套说辞,自称是关外来的皮货商,受石门镇维持会会长的引荐,特意来拜访刁连长,谈一笔“大生意”。
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两包“哈德门”香烟,塞给两个哨兵。
哨兵看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又掂了掂手里没见过的外国香烟,脸上戒备去了大半。
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等着”,便转身跑回村里报信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哨兵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歪戴着帽子的兵油子模样的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周志远和冯启东几眼,一甩头:“跟我来吧。连长在连部。”
兵油子领着他们进了院子,直接带到正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连长,人带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粗嗓门:“让他们进来!”
周志远和冯启东走进屋。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几个空酒碗和一碟吃剩的花生米。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矮壮、脸上带着酒气的军官正坐在桌旁,手里还捏着一个酒碗。
他应该就是刁贵德。
旁边还坐着两个军官模样的人。
刁贵德抬眼看了看周志远和冯启东,没起身,只是用酒碗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听说你们是王会长介绍来的?关外来的皮货商?王会长没跟我说过这事儿啊。”
-----------------
第394章 好言难劝该死鬼!
周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知道刁贵德这是故意给下马威。
他没立刻坐下,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屋子比起之前缴获过东西的那些地主宅子要简陋许多,墙上糊的报纸都破了,桌椅也很旧。
刁贵德坐的凳子一条腿还用木片垫着。
冯启东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刁连长,是我们冒昧了。王会长那边我们确实打了招呼,想着直接来找您更显诚意。
这次从关外来,主要是想在咱们这片收点山货。
久闻刁连长在这一带能主事,特来拜会。顺带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生意可谈。”
刁贵德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抬起眼皮,看着冯启东:“关外的皮货商,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收皮子?石门镇上不就有收购站?拐弯抹角地找我,怕是另有‘货’要出手吧?”
这话说得很直白,显然他不是那种轻易能被忽悠的人。
周志远此时才开口:“刁连长心明眼亮。这年头,光做皮货生意,也难混口饭吃。有些别的货,虽然风险大点,但利润也大,就看有没有这个胆子和门路了。”
他说话时,目光也落在刁贵德脸上,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
刁贵德身后站着的那个兵油子,手很自然地摸到了腰间驳壳枪的枪套上。旁边两个一直闷头喝酒的军官也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审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外面院子里士兵走动的脚步声。
刁贵德拿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眼珠子在周志远和冯启东之间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跟我谈生意?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一个被挤到旮旯角的破落连队,能有什么值钱货跟你们换?”
周志远不急不躁,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冯启东则微微弯着腰,站在他侧后方,一副听吩咐的随从样子。
“货不一定非是金银。”周志远开口,“有时候,别的什么东西,也能当本钱。比如说,这个位置的便利,还有刁连长手下这一百多号弟兄。”
他目光落到刁贵德面前那张粗糙的白木桌子上,“我们打听过了,刁连长是东北军出来的老行伍,打过不少硬仗,带兵有一套。
可惜啊,空有本事,却不受重用。粮饷被克扣,弹药被拖延,还得守着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替人家看大门。”
这番话像是戳到了刁贵德的痛处,他脸上那点假笑慢慢敛去了,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郁。
他沉默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却没立刻喝。
旁边一个三角脸的军官忍不住插嘴:“二位什么来头?这些话是你们该说的吗?”
冯启东立刻接口:“我们什么来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和刁连长这样的明白人交个朋友,谈谈能不能互相帮衬帮衬。朋友来了有酒喝,豺狼来了有枪子儿。刁连长,你觉得我们像是来放空枪的吗?”
刁贵德挥手制止了三角脸,盯着周志远:“帮衬?怎么个帮衬法?你们能给粮饷弹药?”
“短期内的补给,我们可以想想办法。”周志远接过话,他没有直接许诺具体数字,避免显得太虚假,“石门镇的王会长,路子还是有一些的。不过,刁连长应该明白,比起一时半会儿的粮饷,真正能让你安身立命、改变处境的,是别的东西。”
刁贵德身体微微前倾:“别的东西?是什么?”
“比如,”周志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一个不被鹿钟麟随意拿捏、甚至有资本跟他讨价还价的位置。又比如,在必要的时候,让那些一直卡你脖子的人,换个地方凉快去的机会。”
屋子里落针可闻。三角脸和另一个军官脸上都变了颜色,手也按在了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