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准备好的几门“飞雷炮”被战士们从山梁后面推了出来。
这是一种类似大口径掷弹筒的武器,用无缝钢管制成,口径有100毫米以上,发射的是用铁皮包裹的、装填了黑火药的圆柱形炸药包,射程只有一二百米,但威力惊人,被称为“没良心炮”或“飞雷炮”。
炮手们迅速调整着角度,将一个个沉甸甸的炸药包塞进炮口。
“放!”
“嗵!嗵!嗵!”
几声沉闷得如同放大版开香槟的声音响起,几个黑乎乎的炸药包拖着微弱的火星,划着低平的弧线,朝着山坳里那些油布覆盖的弹药堆飞去。
紧接着,三门六零迫击炮也发出了怒吼,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同一区域。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连成一片,远远超过了手榴弹和炮弹正常爆炸的声响。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山坳,甚至将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堆积如山的弹药被引爆了,殉爆的冲击波像狂风一样扫过,将附近的帐篷像纸片一样掀飞,几辆卡车被炸得翻滚起来,燃起熊熊大火。
整个山坳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爆炸声、燃烧的噼啪声、日军的惊呼惨叫和垂死呻吟混在一起。
巨大的火球和浓烟翻滚着升起。
“冲啊!”王远山拔出驳壳枪,第一个从山梁上站起来,朝着山坳里冲了下去。
他身边的战士们都嗷嗷叫着跟着往下冲,自动步枪、冲锋枪的枪口喷吐着火舌,将那些从爆炸和火焰中侥幸逃出的日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二营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冲进已经变成一片火海和废墟的山坳,见人就打,见帐篷就扔手榴弹。
幸存的日军被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很多人刚逃出帐篷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打倒。
少数几个试图顽抗的,依托着燃烧的卡车残骸射击,但很快就被密集的火力和从侧面投来的手榴弹消灭。
战斗进行得异常迅猛和残酷。
不到二十分钟,山坳里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和八路军战士打扫战场的呼喝声,已经听不到任何日军的枪声和喊叫。
侦察连长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跑过来向王远山报告:“大队长!初步清点,干掉鬼子至少两百,可能更多,很多被炸碎了没法数。
炸毁电台两部,卡车三辆,缴获还没详细清点,但弹药基本都炸了。我们牺牲了五个同志,伤了十二个。”
“好!”王远山看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闻着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焦糊味,重重拍了一下侦察连长的肩膀,“干得漂亮!立刻发信号弹,通知一营和三营,前后夹击,总攻!”
一名战士举起信号枪,对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咻——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曳着明亮的尾迹,在夹石岭上空猛地炸开,红色的光芒将周围的山峰轮廓映照得清清楚楚。
信号弹就是命令!
早已等待多时的一营和三营,还有留在后面的炮连,看到天空升起的红色信号弹,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同志们!冲锋!”一营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挥舞着手里的CY37自动步枪,第一个冲向日军在夹石岭正面构筑的阵地。
正面的日军大部分注意力刚才都被后山坳的巨大爆炸和火光吸引了过去,正惊疑不定间,就看到对面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喊着震天动地的“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更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冲锋的人群中自动武器的比例高得吓人,密集的子弹泼水般扫过来,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机枪!拦住他们!”日军阵地上一个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疯狂地喷吐着火舌,试图封锁冲锋的道路。
但几乎在同时,从八路军后方阵地传来了更为猛烈的炮击声。
“嗵嗵嗵嗵!”炮连的四门八二毫米迫击炮和剩下的六零炮发出了齐射。
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的机枪阵地和人员密集处。迫击炮弹爆炸的威力比掷弹筒大得多,尤其是八二毫米迫击炮弹,一炸就是一大片。
日军的火力点瞬间被压制下去好几处。
趁着这个空档,八路军战士们冲得更近了。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一边跑,一边向日军阵地投掷手榴弹。
长缨兵工厂制造的边区造木柄手榴弹,装药足,铸铁弹体碎裂充分,虽然有时延时不太稳定,但威力不小。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落在日军前沿阵地上,炸起一片烟尘和火光。
“杀啊!”
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或者平端着自动步枪、冲锋枪,跃进了日军的战壕。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但白刃战对日军来说并不占便宜。
八路军战士们配备的CY37自动步枪在近距离可以连发射击,几乎顶得上轻机枪的压制力。
那些拿着晋造汤姆逊冲锋枪的战士在近战中更是如虎添翼,一个扫射就能撂倒一片。
日军拼刺刀的技术不错,但架不住八路军这边火力密度太大,往往是刺刀还没碰上,就被一梭子子弹打成了筛子。
很多日军士兵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倒了下去。
正面阵地迅速崩溃。
日军开始向后溃退,但他们的退路——那个作为指挥部和弹药囤积点的山坳,此刻已是火光冲天,枪声和爆炸声从背后传来。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加上指挥部被端、弹药库被炸带来的恐慌,日军的抵抗意志迅速瓦解。
王远山带着二营和侦察连从背后杀出,与正面进攻的一营、三营形成了完美的前后夹击。
包围圈里的日军半个联队,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建制被打乱,指挥官要么死于爆炸,要么联系不上。
士兵们有的各自为战,有的盲目地向山下跑,有的跪地投降,但更多的在混乱中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和刺刀夺去生命。
战斗从午夜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
枪声和爆炸声逐渐稀疏下来,最终只剩下零星的、清理残敌的射击和八路军战士们“缴枪不杀”的呐喊。
太阳完全升起时,夹石岭已经彻底易手。
硝烟还未散尽的山岭上,到处是日军的尸体、丢弃的武器和炸毁的装备。
八路军战士们正在快速打扫战场,收缴武器弹药,收拢俘虏,救治伤员。
吴德海副营长跟在一营长身边,看着满山遍野的日军尸体和被押解下去的俘虏,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坚守的阵地马上就要被攻破,自己和剩下的弟兄们都会死在这里,没想到一夜之间,形势逆转,装备精良、气焰嚣张的日军主力,竟然被这支从天而降的八路军部队在几个小时内就打得溃不成军!
“王……王大队长!”吴德海看到王远山在一群干部簇拥下走过来,立刻迎了上去,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卑职……卑职替六十八师二一七团剩下的三百弟兄,谢谢贵军的救命大恩!谢谢八路军!”说着就要往下跪。
王远山连忙一把扶住他:“吴副营长,使不得!打鬼子是咱们中国军人分内的事!都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吴德海紧紧握着王远山的手,哽咽道:“我们团……我们团一千多号人啊,打到最后就剩下这点人了……要是你们再晚来半天,我们就全都完了!
王大队长,你们这枪,这炮,这打法……我老吴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这么猛的部队!”
王远山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这头一仗打得不错。
他拍了拍吴德海的肩膀:“吴副营长,先不说这些。你们还能动的弟兄还有多少?赶紧收拢一下,跟我们一起行动。柳林那边情况怎么样?”
吴德海擦了把眼泪,努力平复情绪:“我们团剩下的不到三百人,大部分都带伤,但还能拿枪的有个一百五六十人。柳林城现在守军主要是我们六十八师残部和一些地方保安团,加一起可能还有一千出头,但士气很低落,弹药也缺得厉害。
鬼子主攻柳林的是黑田旅团,除了攻击我们夹石岭的这个联队,另外两个联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包围了柳林。
昨天军渡失守,就是黑田旅团另一个联队干的。”
王远山听完,对身边的几个营长和教导员说道:“情况清楚了。鬼子刚在夹石岭吃了个大亏,一个联队基本报销,但他们还有两个联队。
我们现在虽然打掉了鬼子围攻柳林的三分之一兵力,但柳林守军情况很糟,我们必须尽快和他们会合,稳住防线。”
他看了一眼正在清点缴获、救治伤员的部队。
一夜激战,二大队虽然打赢了,但也有不少伤亡。
阵亡百余人,轻重伤员两百七八十。
好在缴获极大,不仅补充了消耗的弹药,还获得了不少日军野战口粮和药品。
“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休整一小时,吃点东西,处理伤员。把重伤员和牺牲同志的遗体安置好,留下一个小队和部分缴获的粮食照看。
能行动的轻伤员跟随部队前进。吴副营长,麻烦你派人回柳林报信,就说夹石岭之围已解,八路军第三军分区独立第二大队正在向柳林靠拢,预计中午前后抵达,请柳林守军固守待援,并派人与我们联系,协调下一步作战行动。”
“是!”传令兵和吴德海同时应道。
一个小时后,部队再次出发。
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百多名穿着破烂灰军装的十九军士兵,他们是吴德海收拢起来的二一七团残部。
虽然个个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但此刻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握着刚刚从日军尸体旁捡起来的步枪,紧紧跟在了八路军的队伍后面。
中午时分,部队抵达柳林城外。
远远望去,柳林县城墙不高,一些地段有明显的炮击痕迹。
城头上人影稀疏,旗帜也显得无精打采。城外原本的防御工事多处被毁,一些地方还冒着黑烟。
王远山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命令部队在城外两里处的一片树林里隐蔽,同时派吴德海带人进城联系。
不到半个小时,吴德海就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军装同样破烂不堪,但肩章显示是上校军衔的中年军官,还有几个卫兵。
“王大队长,这位是我们六十八师代理师长,李振声李师长。”吴德海介绍道。
李振声看到树林里军容严整、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八路军部队,尤其是看到战士们身上背着的与中正式步枪明显不同的自动步枪,看到那一门门迫击炮和扛着奇怪粗管子的士兵,眼睛顿时瞪大了。
他快走几步,握住王远山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王大队长!久仰大名!这次……这次真是雪中送炭,救命之恩,我第十九军没齿难忘!”
“李师长言重了。抗日救国,责无旁贷。”王远山回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还请介绍一下敌情,然后我们商量一下如何打好下面的仗!”
李振声听到王远山干脆利落、直奔主题的问话,立刻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开始介绍情况:“王大队长,柳林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城内守军连同我这六十八师残部加上地方保安团,满打满算还能拿枪的不到一千两百人,其中至少一半带伤。
弹药……弹药快见底了,步枪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早就用光了,迫击炮炮弹也只剩下零星几发。
城外围的工事基本被鬼子的炮火犁平了,城墙也被轰开了好几个口子。
要不是鬼子昨天打下军渡后,集中兵力往黄河岸边压,加上又分兵去打夹石岭,柳林怕是昨天下午就破了。”
他顿了顿,指向东北和西南方向:“鬼子黑田旅团两个完整的联队,一个在城北罗家坡一带,离城也就七八里地,摆开架势准备攻城;
另一个从西南方向打军渡的联队,昨天拿下军渡后,也沿河而上,和北面来的日军汇合,意图把我们彻底包围在城里吃掉。
他们的重装备,像九二步兵炮、山炮,都集中在北面,天天轰城墙。”
王远山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快速盘算。
他打断李振声:“军渡那边情况怎么样?完全丢了?渡口还在谁手里?”
李振声叹了口气,摇头道:“昨天傍晚丢的。守渡口的五营四百多人……全员殉国,一个都没撤下来。渡口被鬼子占了,黄河东岸的滩头阵地也丢了。
不过昨天侦察兵回报,说军渡镇内的零星抵抗好像还没完全停止,但鬼子控制着大部分街区。”
一个想法在王远山脑中迅速成型。
“李师长,”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振声,“城里的弟兄们……还能组织起来,跟我们出城再打一次反击不?哪怕一次就行!”
李振声闻言一愣,脸色有些发白:“出城……反击?王大队长,不是我怕死,实在是……弟兄们三天没合眼,粮食也不够,子弹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