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几乎一夜没合眼,一直在等消息。
当译电员拿着电报冲进来时,他立刻接了过去。
译电员递上来的电报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迹清晰:“冯魏已与朱部会合于小王庄,正按预定路线转移,沿途未遇阻,朱部人员装备完整,情绪稳定。”
周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有十几秒钟,脸上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土炕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是凉的,但胸口那股提着的气总算是顺畅地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他把电报递给凑过来的参谋陈明,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冯启东和魏大勇没白跑,朱程也是条说到做到的汉子。八百多人,枪炮齐全,算是囫囵个拉出来了。”
参谋陈明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也露出笑容:“这下咱们第三军分区可又添生力军了。朱程这个团装备不差,兵员也算有基础,整编好了,能顶大用。”
“现在说这个还早。”周志远摆摆手,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缭绕,“人还没到根据地,路上难保不出岔子。张荫梧那边,丢了这么大一坨心头肉,现在怕不是已经气得跳脚,正在到处撒网找呢。”
参谋陈明收起笑容:“支队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按照军区指示,把情况通报给张荫梧了?”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又踱了几步,脚步比刚才略显轻快。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不急。等冯启东他们再走远点,至少得进了咱们完全控制的游击区再报。现在报,张荫梧万一发了疯,派骑兵或者轻装部队沿大路追截,虽然未必追得上,但也够冯启东他们喝一壶的。再等一天。”
他走到简陋的木桌旁,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划拉着。
“给冯启东回电:知悉,甚慰。按原计划加速向根据地核心区靠拢,注意分散隐蔽,避开大路与已知顽军据点。若有尾随之敌,以摆脱为先,避免正面冲突。抵近根据地边缘后即刻再报。”
电报很快发走了。
周志远回到地图前,目光在枣强、安国、博野一带逡巡。
他在脑子里推演着张荫梧可能的反应路径。
大营镇在枣强东南,张荫梧的主力多在深县、武强一带,得到消息、确认、做出反应、调兵遣将,都需要时间。
等他的部队能动起来,冯启东他们应该已经钻进冀中平原上那密如蛛网的青纱帐和沟壑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志远让电台保持着与冯启东那边的定时联络。
消息不断传来:
“已过清凉江,遇小股民团查问,伪装成换防部队蒙混过关。”
“抵达安平以北,已进入我游击区,当地武工队接应。”
“人员安全,士气高昂,朱程团长请求尽快与支队长会面。”
接到最后一份电报时,冯启东他们距离安国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周志远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面对张荫梧可能的怒火和后续的麻烦。
他叫来参谋陈明和另一名负责统战联络的干部李为民,三人就在那间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土坯房里,开始起草给张荫梧和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河北民军总指挥部的电文。
电文措辞颇费思量。
既不能示弱,也不能过分刺激;既要表明事情原委是朱程主动“弃暗投明”、“共赴国难”,与我军接应无关,又要强调这是为了增强抗日力量;
既要承认张荫梧的“领导地位”,又得点明其部属“深明大义”、“人心所向”。
周志远口述,李为民执笔,参谋陈明在旁边斟酌字句。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总算定稿。
“……近闻贵部朱程团长,深感国难当头,袍泽理应共赴国难,不忍见兄弟阋墙,消耗国力,更耻于消极避战、保存实力之行径,乃毅然率部脱离贵军,寻求加入真正抗日救国阵营。
我八路军第三军分区感念其报国热忱,本着团结御侮之精神,对其义举予以接纳。
此举纯为增强抗日武装,绝无分化友军、破坏团结之意。
朱程团长及其所部官兵,现已抵达我防区,正予以妥善安置,共同筹备对日作战事宜。
特此奉告,尚祈贵部体察时艰,以民族大义为重,勿生芥蒂,共御外侮。
第八路军第三军分区周志远谨启。”
电报分两路发出,一路发往张荫梧的河北民军总指挥部,一路按照统战工作流程,抄报八路军总部和晋察冀军区备案。
电报发出去的当天傍晚,冯启东、魏大勇带着朱程部,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安国城外第三军分区驻地附近的一个村庄。
周志远带着几名干部亲自出村迎接。
村口的打谷场上,两支队伍汇合。
冯启东、魏大勇向前敬礼报告。
朱程也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军装,走到周志远面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八路军长官!原河北民军第四团团长朱程,率全团八百一十二名官兵,前来报到!从今往后,一切听从八路军指挥,抗日救国,绝无二心!”
周志远还了礼,上前一步握住朱程的手,用力摇了摇:“朱程同志,欢迎你们!你们能看清大势,投身真正的抗日队伍,这是明智之举,也是勇敢之举。
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家。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同志,并肩打鬼子!”
朱程身后,队列里的官兵们虽然个个满脸疲惫,但眼神里大多闪烁着好奇、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打量着周围穿着灰布军装、装备虽然混杂但精神头十足的八路军战士,也打量着眼前这位看起来精干利落的八路军支队长。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朱程带来的队伍。士兵们站得还算整齐,服装五花八门,有灰有黄,枪支也是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混着用,但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炮管擦得锃亮,说明这支部队的基础和纪律不算差。
“朱程同志,还有各位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周志远提高声音,对着队列说道,“先安排休息,吃饭!住处已经给你们腾出来了,热乎饭马上就好!
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找我们,或者找你们的朱团长。
到了八路军,别的不敢说,打鬼子,绝不含糊;官兵平等,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部队被安置进村里事先准备好的空房和临时搭建的棚屋。
分区后勤部门早已动员了老乡,熬好了小米粥,蒸好了杂面窝头,还杀了两口猪,虽然分到每个人碗里没多少肉星,但油汪汪的菜汤管够。
这待遇,比朱程部在民军时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常被克扣的情况强了太多。
很多士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眼眶都有点发红。
朱程、耿东来等几个主要军官被请到了分区指挥部吃饭。
周志远让人多加了两个菜,一碗炒鸡蛋,一碟花生米,算是接风。
饭桌上没谈太多正事,主要是介绍分区的情况,询问朱程部一路上的情况,气氛还算融洽。
朱程话不多,但态度诚恳,耿东来则比较活络,问了不少关于八路军训练、打仗和待遇的问题。
饭毕,周志远让参谋陈明带朱程他们去休息,自己则回到指挥所,点起油灯,等着预料中的风暴。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猛烈。
第二天天还没亮,电台就收到了张荫梧发来的第一封电报。
不是回复周志远那封通报电,而是直接发给八路军总部和晋察冀军区的抗议电,同时抄送了重庆军事委员会和第一战区长官部。
电文语气极其严厉,充满了愤怒和指责。
称八路军“不顾抗日大局,公然分化友军,挖墙脚,拉部队,破坏统一战线,实乃亲者痛仇者快之行为”。
指责朱程“受共党蛊惑,叛逃投敌”,要求八路军“即刻将叛军朱程部及所有武器弹药人员完整交还河北民军”,并“严惩肇事者,公开道歉,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否则将“视为八路军蓄意破坏抗战,一切后果由共党方面承担”。
几乎是同时,分区外围的侦察哨和活动在边沿地带的游击队也陆续发回紧急报告:张荫梧部有明显的异动。
其驻扎在深县、武强、饶阳一带的几个主力团开始向安国、博野方向缓慢移动,前锋的骑兵和便衣侦察人员已经出现在距离根据地不到三十里的地方。
一些平日与八路军有联系的民军下层军官也偷偷递来消息,说张司令发了大火,摔了杯子,命令部队“必要时采取断然措施,维护军纪和统一”。
指挥部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参谋和通讯员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电台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也比平时急促了些。
周志远把几份电报和报告都摆在桌上,召集宋少华、丁伟、冯启东、魏大勇、西村厚也、李为民和几个主力营的干部开会。
“都看到了吧?”周志远敲了敲桌面,“张荫梧急了,要耍横了。抗议电是给上面看的,调兵遣将是给咱们看的。
他这是想用武力威胁,逼我们把朱程部吐出去。”
冯启东哼了一声:“想得美!吃到嘴里的肉还能吐出去?再说朱程他们是自己过来的,又不是我们抢的。他张荫梧自己没本事留住人,怪得了谁?”
魏大勇也粗声粗气地说:“怕他个鸟!就他那几块料,除了会搞摩擦欺负老百姓,真打鬼子怂包一个。
他敢来,咱们就敢揍!刚吃了朱程团这口肥肉,正好拿他练练手,看看新家伙(指自动武器)打顽军好不好使!”
参谋陈明比较谨慎:“打肯定不怕他。但事情闹大了,对上面不好交代。
现在是统一战线时期,真要擦枪走火,重庆那边和日本人看笑话不说,还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负责统战联络的李为民推了推眼镜:“张荫梧这是典型的借题发挥。丢了朱程团,他实力受损,面子更挂不住。
他这么闹,一是想给上面施加压力,看能不能把我们吓住,把人和枪要回去;
二是就算要不回去,也能从我们这里讹点别的好处,比如补偿点弹药粮食,或者在其他地盘上让步;
三也是做给他手下其他部队看,显示他张司令不是好惹的,震慑一下那些可能也动了心思的人。”
周志远听完大家的意见,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缓缓说道:“李参谋分析得对。张荫梧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人,我们肯定不能还。
这是原则问题,还了,以后谁还敢投奔我们?八路军还怎么在敌后立足?
但是,硬顶到底,一点不让步,也不行。
现在主要矛盾是打鬼子,我们不能让摩擦升级成大规模冲突,那样消耗的是抗日力量,高兴的是日本人和老蒋。”
他顿了顿,看向李为民:“李参谋,你拟个回电。语气要客气,道理要讲清楚。
就说朱程团长是因不满张部消极抗日、排斥异己、克扣军饷,主动率部投奔真正抗日队伍,我军接纳是出于团结抗日之大义。
此事纯属朱团长个人及所部官兵之选择,与我军无涉,更非分化瓦解。
至于张总指挥所提交还人员武器之事,实无道理,也无法执行。
但为维护两军团结,共同抗日之大局,我方愿就此事与张总指挥进行友好协商,寻求妥善解决办法。”
这封回电很快发了出去。
同时,周志远命令驻守安国、博野外围的几个主力营和县大队、区小队提高警惕,加强戒备,但“没有命令,严禁主动开第一枪”。
又命令冯启东和魏大勇,将朱程部暂时安置在根据地腹地一个相对隐蔽的村庄,加强保卫,同时开始着手进行初步的政治教育和整编摸底工作,但动作要低调。
接下来的几天,电报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张荫梧一方措辞越来越激烈,甚至扣上了“破坏抗战”、“拥兵自重”、“图谋割据”的大帽子,调动的部队也越发逼近根据地边缘,一些小规模的前沿侦察分队甚至与八路军的巡逻队发生了对峙,双方隔着几十米喊话、举枪,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有一次在博野县外围的一个村庄附近,民军一个连试图强行进村“搜查逃兵”,被八路军一个区小队拦住,双方僵持了将近两个小时,差点动了手,最后还是八路军这边得到命令主动后撤了一段距离,才避免了冲突。
周志远这边压力也很大。
上级的电报也接连不断,既有来自八路军总部的,也有来自晋察冀军区的,核心意思都是一个:坚持原则,朱程部不能退;
但也要讲究策略,尽力避免武装冲突,必要时应做出一定让步,以维护统一战线大局,具体分寸由前线指挥员把握。
所谓“一定让步”,意思就很明确了。
不能还人还枪,那能“让”什么呢?
无非是粮食、弹药,或者在某些非核心区域的地盘上暂时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