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不是一般的护送任务，这是一场硬仗，一场不能输的硬仗。”
周志远静静听着，等丁伟说完，才开口道：“所以，我才把你叫来。分区几个大队长里，数你心思细，作风稳，能啃硬骨头。
魏大勇勇猛有余，谋略稍欠；宋少华长于游击，这种长途护卫大部队的经验少。
我想来想去，这个担子，只能你来挑。”
丁伟没立刻接话。
他盯着地图，盯着那条从延安蜿蜒向东的虚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油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
“支队长。”过了好一会儿，丁伟开口，声音有些干，“第五大队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满打满算两千人。
其中一个营是最近补充的新兵，训练还不到一个月。
武器装备，自动步枪有一百二十支，冲锋枪八十支，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六挺，迫击炮六门，掷弹筒十五具。弹药基数勉强够一次中等规模战斗。
要护送五千人，走一千里，闯几道封锁线……”
“知道单薄。”周志远掐灭烟，“所以不止你一个大队。军区命令里说了，沿途各分区、各游击队，都要配合接应。
你这边是主力护卫，沿途会有人接力。但关键是开头——从延安出来，过黄河，进山西这一段，你顶在最前面。
这个头开不好，后面全乱。”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电文，递给丁伟：“这是军区补充的具体要求。
抗大总校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预计十天后从延安出发。
你们要在五天之内赶到预定接应地点——黄河西岸的延水关一带。那里有咱们的黄河游击队接应，负责找船，组织渡河。
你们大队的任务，就是从延水关接上队伍，护送到晋东南根据地的边缘，交给晋绥军区的人。
全程大约八百里，最危险的段落是过同蒲铁路那一段，大约一百二十里，完全在鬼子控制区。”
丁伟接过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天后出发，咱们五天内赶到延水关……”他算了算时间，“从安国到延水关，少说七百里。急行军，一天一百里，也得七天。还得留出两天的富裕，应对突发情况。支队长，我现在就得动身。”
“对，天亮之前，你必须带着队伍出发。”周志远走到丁伟面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丁伟，这个任务交给你，是上级对咱们第三军分区的信任，更是对你的信任。
这五千人，是咱八路军、是咱们党的宝贝疙瘩。
他们是种子，是火种，要把来延安学习的好同志安全送到前线、送到根据地，这些同志将来都是带兵打仗、发动群众、建设政权的骨干。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丁伟感到肩膀上的手很用力。
他挺直腰板，迎着周志远的目光，用力点头：“明白！支队长放心，只要我丁伟还有一口气，一定把这五千人一个不少地护送到晋东南！”
“好！”周志远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几张纸，“这是行军路线图，我让人连夜赶出来的。红线是主路线，蓝线是备选路线，黑线是危险区域要绕开的。
沿途咱们的地下交通站、游击队活动区域、可能的补给点，都标在上面了。你拿好。”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块大洋和几张边区票：“这些钱你带上，路上应急用。不够的话，找当地党组织、找老百姓，打欠条，就说是我周志远借的，事后一定还。”
丁伟接过路线图和钱，贴身收好。
“还有，”周志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明团刚过来，有些战士思想还不稳，这次任务太重要，我没让他们参与。
但也不能不防。你出发后，我会让冯启东和魏大勇加强警戒，看好家。
你自己也要留心，路上除了防鬼子、防阎老西，内部也不能大意。对那些新补充的战士，多留心，多教育，但该用还得用。关键时候，老兵带新兵，一个顶俩。”
“我懂。”丁伟点头，“支队长还有什么交代的？”
周志远想了想：“武器弹药，我让后勤给你补足。粮食带五天份的，多了也背不动。
路上尽量找地方党组织和老百姓筹措。记住，对老百姓要客气，买卖公平，损坏东西要赔，这是铁纪律。
对那些学生娃和教员，要尊重，有文化的同志是咱们的宝贵财富，但也要管束，行军打仗的规矩得立起来，不能由着性子来。”
丁伟把周志远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再就是打仗。”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同蒲铁路线，“最危险的就是这段。鬼子在铁路沿线建了几十个据点和炮楼，巡逻队、装甲车天天跑。
你们六千人，想悄悄过去不可能。只能选一个点，集中兵力，撕开口子，快速通过。过去之后，还得有人断后，挡住追兵。这个任务，得你亲自指挥。”
他转过身，看着丁伟：“我让侦察连抽调一个排跟着你，他们都是老手，擅长侦察和穿插。另外，从各大队再给你调二十个老兵，都是打过恶仗、有经验的班长排长。这些人你带着，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丁伟心里一热。
侦察连的一个排，再加二十个老兵骨干，这几乎是把分区最精锐的突击力量抽给他了。
他知道，周志远这是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
“支队长，侦察连和老兵你给我，家里怎么办？万一鬼子或者张荫梧……”
“家里有我，有冯启东他们，垮不了。”周志远摆摆手，“你现在任务最重，最险。拿着吧，别推辞。”
丁伟不再多说，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志远还了礼，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时间紧迫。天一亮就出发，我不送你了。到了延水关，给分区发个电报。路上遇到困难，及时汇报。记住，安全第一，保全人比打胜仗更重要。”
“是！”丁伟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草帘子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周志远站在油灯前，良久没有动。王朋兴轻手轻脚进来，想添点灯油，被他挥手制止了。
“你先去睡吧。”周志远说，“我再坐会儿。”
王朋兴退了出去。
油灯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周志远却毫无睡意。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
地图上那条从延安到晋东南的红线，在他眼前格外刺眼。
他知道这任务的份量。
五千个学生，五千个未来。
他们或许还没摸过枪，没闻过硝烟，但他们怀里揣着书本，脑袋里装着知识，心里烧着救国救民的火。
把他们安全送到根据地，就是给八路军、给全中国的抗战保存了最宝贵的火种。
这个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相信丁伟。
这个老红军胆大心细，能吃苦，有担当。
护送六千人，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丁伟一定能想出办法。
可是，万一呢？
周志远摇摇头，把“万一”从脑子里赶出去。
打仗没有万一，只有准备和应对。
丁伟不是莽夫，他知道轻重。
外面传来鸡叫声，第一遍，悠长而微弱。天快亮了。
周志远掐灭烟，把桌上散乱的电文、地图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
他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脱了鞋，和衣躺在土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要给军区回电，要协调沿途分区的关系，要督促后勤给丁伟部补充弹药粮食……但此刻，他只想让脑子清静一会儿。
可丁伟那张脸，总是在黑暗中浮现。
“一定要活着回来。”周志远在心里默念，“把人都带回来。”
送别丁伟护送队伍的当天下午，天空灰蒙蒙的，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周志远站在安国城外临时驻地的土坡上，看着远去的队伍消失在丘陵起伏的地平线尽头，这才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子，转身朝村里走。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脖颈里，带来一阵凉意。
警卫员王朋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怀里抱着支步枪，枪口朝下，怕雨水淋到枪膛里去。
王朋兴小声嘀咕：“支队长，丁大队长他们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少则俩月，多则半年，路上事多，哪说得准。”周志远头也不回地说，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他心里也挂着这件事，丁伟带走的不仅是第五大队两千多号人、分区抽调的骨干，更是沉甸甸的担子。
但他不能把这种担心挂在脸上，他是主心骨，他慌了下面更慌。
他还没走回指挥部那间土坯房，就听见里面电台滴滴答答响得急促。
参谋陈明掀开草帘子探出头来，脸上神色严肃，看见周志远，连忙招手：“支队长，快！刚收到总部和几处地下交通站同时发来的急电！”
周志远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子。
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晃，映着陈明和译电员小张紧张的脸。
“情况不对。”陈明把几张译电纸递给周志远，“你自己看。”
周志远接过电文，凑到灯下观看。
第一份来自八路军总部，是情况通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据多方情报综合证实，日军驻山西第一军司令部经长期准备，已调集重兵，于近日对我晋冀豫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治安肃正’作战。
敌主力为第20师团、第109师团，配属第10、35、108师团各一部，及独立混成第4、第9旅团部分兵力，总兵力预计超过五万人。
目前，敌军已从同蒲铁路、正太铁路、平汉铁路及道清路沿线据点分多路出动，形成合围扫荡态势。
其战术特点为分区清剿，多路并进，寻找我主力决战，并企图彻底摧毁我根据地军政设施及后勤生产体系。
各部队务须提高警惕，根据总部前发之反扫荡作战预案，以‘敌进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之原则，灵活机动开展游击战、破袭战，内线外线结合，避敌锋芒，击其惰归，务必打破敌之扫荡企图，保存有生力量。”
第二份是晋察冀军区转发的地下情报人员急电，内容更具体：“正太路阳泉、平定段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佐佐木支队于七月三日晨突然出动，由娘子关向西，沿桃河河谷推进，前锋已抵近测鱼镇，似欲切断晋冀豫与晋察冀联系；
同蒲路介休、霍县段日军第109师团一部约八千，配属骑兵联队及炮兵大队，分两路南下，一路指向沁源、安泽，一路指向洪洞、赵城；
平汉路石家庄、邢台段日军第20师团主力加独立混成第9旅团一部约万余，已沿漳河、沙河分多路西进，前锋逼近武安、涉县；
另，驻长治、潞城日军第35、108师团各一部及部分伪军，约万余人，正由东向西，压迫我根据地腹地。”
第三份是活动在平汉线附近的交通员口头情报，用密语写成，翻译过来大意是：“目击大批日军车队、炮队西行，骡马驮载大量弹药给养，队伍中有工兵及架桥设备，沿途伪军被驱赶修路，民夫征发极多。
据抓获伪军俘虏供称，日军称此次为‘铁壁合围’。”
周志远一张一张看过去，屋子里只剩下他手指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完后，他没说话，把电文递给陈明，自己走到挂在土墙上的那份晋冀豫边区地图前。
地图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他的手沿着电文里提到的几条进军路线慢慢移动——同蒲路下来，正太路过来，平汉路西进，长治东压……几个巨大的红色箭头，像一把钳子的几支齿，从四面八方向地图中央那块代表着根据地的区域合拢过来。
“五万多人……”周志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还真是看得起咱们。把正太路、同蒲路的守备部队都抽出来，加上平汉路的机动兵力，还有长治的老鬼子，这是要一口把咱们吞了啊。”
陈明也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箭头：“不止五万，肯定还有配属的伪军、皇协军，加上民夫，怕得有七八万。
总部判断是‘治安肃正’，我看他们是想把咱们根子刨了。丁大队长刚走，咱们手里能打的机动兵力少了一截，老鬼子挑这个时候，够毒的。”
周志远没接茬，他盯着地图，手指停在一个叫“黄崖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