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鬼子机枪手慌忙寻找新的射击位置,但李东海这边早有准备。
两挺藏在石缝里的捷克式轻机枪“突突突”地叫起来,子弹泼水般洒向鬼子机枪大概的方位,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掷弹筒手想还击,但刚把掷弹筒架好,几颗晋造手榴弹就从天而降。
虽然没直接命中,但爆炸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逼得他们只能缩回掩体。
进攻的鬼子步兵失去了火力支援,顿时陷入被动。
他们要么趴在地上盲目还击,要么试图利用地形跃进,但八路军的阵地选得太刁钻,几乎每个射击孔都能覆盖到山谷里的大部分区域。
一个鬼子军曹试图组织冲锋,刚喊了一句“前进”,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子弹掀开了天灵盖,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王远山在掩体里看得清楚,鬼子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
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剩下的连滚带爬撤到了两百米外的洼地里。
但他没有半点高兴。这才刚开始。
果然,不到十分钟,鬼子的炮又响了。
这次不再是盲目的覆盖,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
“轰!轰!轰!”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砸下来,比第一波更准,更狠。
一块用作掩体的巨石被直接命中,炸得四分五裂,躲在后面的三名战士当场牺牲。
“注意防炮!进猫耳洞!”各连排长的喊声此起彼伏。
战士们迅速缩回事先挖好的防炮洞和天然石缝里。
炮弹在山石上炸开,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肩上。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山口一郎显然想用炮火把八路军从工事里逼出来,或者至少严重削弱其防御力量。
炮声渐渐稀落,转为向纵深延伸。
王远山抖掉头上的土,从瞭望孔看出去。
第二波进攻的鬼子已经上来了。
这次人数更多,队形也更分散,机枪和掷弹筒明显增加了数量,而且推进得更加小心,每前进一段就停下来用火力侦察。
“狗日的学乖了。”王远山骂了一句,抄起电话,“各连注意,鬼子这次要动真格的。等他们进入一百米再开火,把手榴弹准备好,听我命令再扔。”
李东海在掩体里检查了一下弹药。
驳壳枪弹夹还有两个,旁边放着拧开盖子的四颗晋造手榴弹。
他看了看周围的战士,一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都盯着前方,没人害怕。
“连长,鬼子快进雷区了。”观察哨低声说。
李东海点点头。
他们在阵地前五十米左右埋了十几颗串联地雷,用细铁丝连着,控制绳就在他脚边。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拉响,得等鬼子足够密集。
鬼子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
领头的鬼子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挥手让部队停下,派出几个工兵模样的人,拿着探雷器一样的工具在地上划拉。
“不能让他们排雷。”王远山在电话里说,“李东海,你那边,给我打掉那几个工兵!”
李东海早就在等这句话。他端起旁边战士的一支三八式步枪——这枪打得准。
他眯起左眼,准星稳稳套住一个正弯腰探雷的鬼子工兵。
“砰!”
枪声清脆。
那工兵身体一歪,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阵地上的神枪手们纷纷开火。
七八个暴露出来的鬼子工兵和军官应声倒地。
鬼子队伍一阵骚乱,但很快稳住。
后面的军官挥舞军刀,逼迫士兵继续前进,同时所有火力朝着刚才枪声响起的位置疯狂压制。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的碎石像雨点一样。
李东海缩回头,感觉脸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一抹,全是血。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顾不上包扎,对着电话喊:“大队长,鬼子不进雷区,硬冲上来了!”
“那就硬碰硬!”王远山的声音带着狠劲,“全体都有,五十米,开火!”
最后的距离眨眼就到。
当最前面的鬼子踩上第一道碎石线,距离阵地不到五十米时,整个乱石岗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这次不再是单发射击。
捷克式、歪把子、晋造汤姆逊、甚至还有刚刚没暴露的马克沁重机枪全部开火。
炽热的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冲锋的鬼子队伍。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后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火力打懵了,有的趴下,有的想后退,但被军官的呵斥和督战队的枪口逼着继续往前冲。
“手榴弹!”李东海大吼。
早就等不及的战士们抓起脚边的手榴弹,拉弦,心里默数两秒,奋力扔出去。
几十颗木柄手榴弹打着旋飞进鬼子人群。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掀起一团团混杂着泥土、碎石和血肉的烟柱。
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瞬间压过了枪声。
鬼子这一波冲锋彻底被打垮了。
丢下至少五六十具尸体,剩下的连滚带爬退了下去,一直退到三百米开外才勉强收住脚。
阵地上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和弹药手搬动弹箱的摩擦声。
王志远呼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抓起电话:“各连汇报伤亡!”
“一连伤亡十一,牺牲四个,重伤两个。”
“二连伤亡九,牺牲三个……”
“三连……”
汇总上来,这波硬碰硬,第二大队伤亡四十多人,牺牲接近二十。
代价不小,但打退了鬼子至少两个中队的轮番进攻,毙伤敌估计超过一百五。
值了。
但王志远知道,更狠的还在后面。
山口一郎不是一个容易认输的人。
果然,鬼子那边沉寂了约莫半个小时。
然后,炮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再是山炮和步兵炮,其中夹杂着更沉闷、更震撼的巨响。
“是九二式步兵炮,还有可能是指挥部直属的野炮!”王远山脸色凝重。鬼子把更重的家伙拉上来了。
炮弹的落点更集中,威力也更大。
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一段用石头垒砌的掩体,半个班的战士被埋在了下面。
“撤出一线阵地!按预定方案,梯次后撤到第二道防线!”王远山对着电话吼。
不能硬扛炮击。
他们的工事防普通的山炮和迫击炮还行,面对加强过的直射火力和重炮,硬扛就是送死。
战士们背着伤员,扛着武器,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迅速向岚山岭更深处的第二道防线转移。
那里地形更复杂,鬼子炮火威胁会小很多,但同样,回旋余地也小了。
王远山带着指挥部最后一批撤离。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还枪声激烈的第一道阵地,那里现在已经被炮火覆盖,硝烟弥漫。
“撤!动作快!”他催促着战士们,心里却算着时间。
支队长的计划里,他需要在这里至少顶住鬼子三个小时,把山口一郎的注意力牢牢吸住。
现在,才过去一个半小时。
......
岚山岭东南五里,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
远处隆隆的炮声隐约传来,升起的烟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
“王远山那边打得很苦。”政委沈非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译出的电文,“第二道防线也接上火了,鬼子攻得很猛,动用了重炮。王远山报告,伤亡在增加,但士气还行,顶到预定时间没问题。”
周志远“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仗就要死人,这个道理他懂。
他看了一眼怀表,下午两点十分。
“朱程团长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沈非愚指向树林深处,“两个营,加上直属特务连、侦察连,一共一千二百多人,全部就位。”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鬼子炮兵阵地的大概方位,隔着两座山梁,看不到具体情况,但炮声的来源不会错。
“韩岳小队有消息吗?”
“有。”沈非愚抽出另一份电文,“半小时前发来的。确认鬼子第85联队主力已全部投入对岚山岭正面的进攻,其指挥部位置在炮兵阵地后方约五百米的一处独立院落。
配属的骑兵中队和工兵小队作为预备队,部署在指挥部侧翼。第110联队抽调的那个大队,目前位置在王庄至岚山岭的半路上,速度不快,似乎在观望。”
“观望?”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山口一郎想吃独食,又怕崩了牙,所以让友邻部队慢点来。正好。”
他沉吟片刻,快速下令:“给王远山发电:再坚持四十分钟,然后向后收缩,做出力有不支、阵地动摇的迹象,但撤退路线必须按计划,把鬼子主力往鹰嘴沟方向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