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兵力,守个空架子都不够。
他也想跑。
可藤田旅团长死命令,必须守住高平,牵制八路军兵力,等待援军。
援军?渡边心里苦笑。
现在到处都在告急,榆社、沁县、武乡,哪个不想援军?
藤田勇手里哪还有多余的兵?
唯一的指望,就是八路军刚打完沁源,总要喘口气吧?
总要休整一下吧?
就算来打高平,也得过几天吧?
他心里抱着这点侥幸,强撑着命令部下加固城防,清点弹药,做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自己也亲自上城墙看过几趟,机枪位置,沙袋厚度,总还觉得不够,不够。
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从高平城西方向传来。
紧接着,东面,南面,北面,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城墙各处,爆炸的火光瞬间撕碎了黎明前的黑暗。
渡边猛地从地图桌前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指挥所里的电话铃声像催命符一样炸响。
“少佐!西门外发现大量八路军,正在架设火炮!”
“南门遭到猛烈炮击,城墙出现裂缝!”
“东门……东门外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挖工事!”
报告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重锤敲在渡边心口。
他冲到观察口,只见城外四面都有火光闪烁,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城墙上,每一次爆炸都震得脚下的地面发抖,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城头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懵了,哭喊声、惨叫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成一锅粥。
探照灯胡乱地扫着,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更猛烈的炮击。
炮火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炮声一停,冲锋号就响起来了。
不是一支,像是好多支号同时在吹,撕破硝烟。
“冲啊!”
“杀鬼子!”
喊杀声从西面、南面同时爆发,如同潮水撞击堤坝。
朱程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土包后面,望远镜里映着西门外冲锋队伍的火把长龙。
炮火把西门的城楼和一段围墙炸塌了,缺口处冒着黑烟,火光映出八路军战士冲上去的身影。
“命令所有机枪,火力掩护!投弹组,靠近了再扔手榴弹!爆破组,把炸药包准备好,鬼子敢堵缺口就用炸药招呼!
一营!给我上!拿下西门城楼,把咱们的旗插上去!”
朱程对着步话机嘶吼,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西门的战斗最激烈。
鬼子知道西门失守就全完了,因此抵抗异常疯狂。
歪把子机枪从城楼和两侧民房的窗户里、墙头上拼命扫射,子弹泼水一样打在冲锋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
掷弹筒的小炮弹尖叫着落下,炸起一团团火光和烟尘。
八路军战士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着往前冲。
一个战士抱着炸药包,刚冲到离缺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机枪子弹打中大腿,倒下了。
另一个战士立刻爬过去,拖过炸药包,继续往前冲。
跑到离缺口十米左右,几颗手榴弹从城楼上扔下来,在他身边爆炸。战士被气浪掀翻,炸得浑身是血,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旁边一个炮弹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炸药包滚了进去,然后拉燃了导火索。
嗤嗤冒烟。
他蜷缩在坑里,再也动不了了。
几秒钟后,炸药包在城墙基座下轰然炸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缺口被炸得更宽,城楼上的鬼子连同砖石木料一起被抛上半空。
“缺口炸开了!冲进去!”
一营长挥舞着驳壳枪,第一个从炸开的烟尘里冲进去。
后面跟着的战士嗷嗷叫着往里涌。
缺口附近爆发了残酷的白刃战。刺刀碰撞的金属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垂死的惨叫,混成一片。
李四海一口气捅翻了两个鬼子,刺刀卡在第二个鬼子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扔掉步枪,从地上捡起一把鬼子掉落的军刀,反手一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鬼子兵。
南门的战斗稍微缓和一点,但压力依然很大。
魏大勇的战术是“打疼不拼命”。他让部队分散开,对着南门城墙猛打枪,扔手榴弹,造出大部队攻城的架势,可步兵并不真的冲锋,只在炮火和机枪掩护下不断逼近,给守军施加压力。
守在南门的鬼子摸不清虚实,不敢大意,把大部分兵力都压在城墙垛口后,拼命朝黑暗中打枪开炮,弹药消耗飞快。
东门和北门干脆只打枪,不露头。
偶尔打几发冷炮,再放一阵枪,扔两个铁桶里面点鞭炮,听着像重机枪,把城里的渡边搞得心惊肉跳,以为这边也要突破。
高平城里的渡边少佐已经快疯了。
四个方向都在打,电话线被炮火炸断了好几处,联系不上的地方越来越多。
派去西门增援的小队半路被埋伏,丢下一半尸体跑回来了。
弹药库那边也打来电话,说发现有人摸进了外围,不知道是不是八路的便衣。
就在这时,指挥部外面的院子里,突然“轰!”“轰!”接连几声爆炸。
不是炮弹落地的声音,更像手榴弹。
渡边冲到门口,只见院里靠近围墙的地方腾起两股黑烟,几个卫兵倒在地上呻吟。
墙角黑影里,几个穿着老百姓衣服、但动作快得像狸猫的身影一晃就翻过墙头,不见了。
“八路军进城了!他们进城了!”一个参谋指着墙头惊恐地大叫。
渡边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城门没破,八路怎么就进来了?
他不知道,这是魏大勇放进来配合韩岳小组的又一拨特战队员。
其实只有三个人,由韩岳亲自带队,在天亮前就利用守军换岗的空隙,从城墙一处坍塌又被简单修补的地方,用钩索爬了上来,干掉了哨兵,混进城里。
他们不攻城,也不打巷战,就在城内到处放火、投弹、搞破坏,制造混乱和恐慌。
“报告少佐!西门失守!八路已经冲进城里,正在扩大突破口!”
一个传令兵满脸是血跑进来,话还没说完,北门方向又传来告急的电话:“北门发现八路云梯!他们开始攻城了!”
渡边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
他知道,高平城守不住了。
现在唯一的活路,是突围,往沁县方向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命令!各中队,向指挥部收缩!掩护联队旗和机密文件,准备从……从北门突围!”渡边嘶声下令,手都在抖。
“可是少佐,西门已经……”
“不要管西门了!守住指挥部和主要街道,拖延时间!命令运输队,立刻焚烧带不走的文件和物资!快!”渡边红着眼吼道,自己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但他已经没时间了。
西门被突破后,朱程的部队像决堤的洪水涌进城内。
他们不纠缠,沿着主街直扑城中心的日军指挥部。
沿途零星的抵抗很快被冲垮,越来越多的伪军扔掉枪,跪地投降。
东门、北门的八路军察觉了鬼子的慌乱和收缩,也立刻加强了攻势。
炮火延伸进城内,重点轰击鬼子可能集结的区域。
魏大勇听到西门突破的消息,立刻命令:“东门北门的部队,别等了,压上去!冲进去,别让鬼子跑了!”
两面夹击,日军残部顿时陷入绝境。很多鬼子刚接到向指挥部收缩的命令,转身就被冲进来的八路军兜头撞上。
街上,院子里,屋子里,到处都在战斗。
一个八路军战士冲进一所大宅院,迎面碰上三个端着刺刀的鬼子。
他来不及退,抡起步枪当棍子砸倒一个,被旁边鬼子一刺刀扎进肋下。
战士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身体顶着刺刀往前扑,双手死死抱住那鬼子的腰,用头狠狠撞向对方下巴。
鬼子吃痛松开枪,战士趁机夺过刺刀,反手捅进第三个鬼子的小腹。
院里的枪声停了,战士靠着墙壁慢慢坐下,肋下的伤口往外涌血,他用手捂住,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喘着气,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咧开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子。
北门外佯攻的部队也发起了真正进攻。
一架架云梯架上城墙,战士们在机枪掩护下,叼着刺刀往上爬。
城头上的伪军早就没了斗志,有的胡乱放两枪就扔掉武器跑了,有的直接跪在墙头举起了双手。
只有少数鬼子还在顽抗,但很快就被涌上城头的八路军战士用刺刀和枪托解决。
渡边带着卫队和最后几十个鬼子,刚刚冲出指挥部大门,就被从西门和南门两个方向冲来的八路军堵了个正着。
街道狭窄,双方立刻搅在一起。
驳壳枪、冲锋枪、步枪、手榴弹、刺刀,能用上的全用上了。
一个鬼子军官想保护渡边往后撤,被李四海一眼瞄到。
李四海隔着三十多米,举起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屏息,瞄准。
枪响了,子弹精准地击中那军官的后心,军官哼了一声扑倒在地。
渡边吓得魂飞魄散,推开身边的卫兵,想往旁边一条小巷钻,却被几个八路军战士迎面拦住。
他拔出王八盒子想开枪,一个战士眼疾手快,手里的刺刀往前一送,扎进了渡边的大腿。
渡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王八盒子脱手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