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人五短身材却结实体壮,穿一身黑色绸缎长衫外罩貂皮坎肩,虽尽力扮作富户乡绅模样但仍掩不住行伍出身那种板正劲儿和眉宇间一丝狡黠戾气。
他正是伪军混成旅长张宝山,身后紧跟着两个身强力壮、同样穿着便衣但挎着盒子炮、腰间别匕首的马弁,两人一路警惕地四下张望。
到了约定地点,张宝山勒住马并未立刻下鞍,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站在砖窑门口的周志远四人几秒钟——尤其是他们看似随意搁在地上的草筐扁担和腰间鼓囊处可能存在暗器的可能性。
周志远则神情自若地掸掸身上尘土,开口时用带有陕北腔但经过刻意模仿的本地口音招呼道:“贵客来了,请里边说话。
这窑洞虽破,遮风挡雨没问题,总强过外头野地。”
张宝山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一名马弁,示意他们留下,自己整了整衣领走进砖窑内。
窑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根松明子插在墙缝里噼啪燃烧着提供些许照明。
中间堆了几块平整些的条石当桌椅,上面铺着粗布。
张宝山随意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周志远,先开口:“听冯参谋说你们手里有好货,还有更大笔买卖要做?
先说明白吧,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晋商我认识不少,可没听过有哪家生意做到能通盘尼西林的。”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张旅长,我是做药材生意的,顺带弄些紧俏玩意赚点跑腿钱。
哪条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次托冯参谋给您带个话,主要是因为我想做更大的买卖,需要您这样的大人物提供一些……‘便利’。”
“哦?”张宝山身子微微前倾,“什么便利值当我冒险跑这一趟?
事先说好,伤天害理动摇我根基的事免谈,而且我张某人只和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共事。”
“那是当然。”周志远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东西递过去,“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旅长可以先验验货色。”
张宝山接过打开油纸一角,借着松明火光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着五支细小玻璃安瓿瓶——这玩意儿在黑市价比等重黄金还要贵数倍且真品极少!
他又仔细看了封口与瓶体工艺,确认这药是真货,不由得心中暗惊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慢重新包好放回自己怀里:“果然是硬通货。那说说你的买卖?”
周志远不疾不徐道:“是这样。我有几位朋友想做一件大事,需要拿下长治。
可城里防备严密实在不好下手。听说旅长您坐镇一方颇有实力,若能帮个小忙,事后绝不亏待。”
听到“拿下长治”四个字时张宝山瞳孔猛地一缩,但旋即又恢复镇定甚至带上几许嘲弄:“朋友?八路吧?呵,胃口倒不小,不怕噎着吗?
还事成之后不亏待,我现在把你们拿下送去日本人那儿也能换笔赏钱还能升官呢。你说哪个划算?”
窑内空气瞬间紧绷。跟在周志远身后的王云山手已经不动声色按住了腰后别着的短枪枪柄。
周志远却仿佛没感觉到杀意似的依旧平静:“旅长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日本人已经江河日下连自家岛国都快保不住了,再跟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不是明智之举。
再说,若旅长真想邀功领赏,方才看到药品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张宝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一笑:“胆子够肥!行,姑且听听你有什么条件能打动我——先说清楚,地盘不行!
高平、沁源那是你们自己打下来的,我姓张的还拉不下脸来要这种嗟来之食!”
“不要地盘。”周志远正色道,“只是希望在攻城那天,城南南岭高地与沁河以东那片区域,您手下的兄弟能‘恰好’轮值懈怠那么几个时辰,足够放我朋友入城即可。
除此之外还需要您……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截断某个电话线路或者‘遗失’某个重要通行文件之类,拖延城内鬼子反应调兵时间。”
张宝山眯眼思索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半晌才再次开口:“风险太大。一旦事发,日本人能剥了我的皮。盘尼西林虽然珍贵但比起性命前程来还是不够看啊。”
周志远早有准备,从草筐隐蔽处又摸出一小布袋,解开绳口往桌上一倒——那是二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
这些金条在昏暗灯火下散发出诱人光泽。
“这些是定金。”周志远将布袋推到对方面前,“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保证够您和您兄弟逍遥快活下半辈子。”
“至于日本人会不会剥您的皮……”周志远声音压低几分,意味深长,“若计划成功,长治城破,日本人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找您麻烦?
就算他们事后算账,您拿到这些钱远走高飞哪里去不得?
山西、河北甚至关外、南洋,有钱哪里不能安身立命享受富贵?”
张宝山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目光在金子与对面年轻人沉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舔了舔嘴唇,贪婪与恐惧正在激烈交锋。
“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先交付一半盘尼西林和黄鱼作为诚意。”周志远神色诚恳,“剩余部分在事成当日于您应允之地交付。”
当然,为表诚意,您也需要给我们一些东西证明不会反悔。
比如您手下某部秘密调防的时间表或者一处无人看守仓库位置之类无关痛痒却能显示诚意的消息。”
这个提议很公平,双方各退一步互相握有把柄却又互不致命。
张宝山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终于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手感仿佛有种魔力让他心跳加速。
“城西南角靠近文庙后面那座荒废仓库地窖第三层右手边砖墙里藏着我备用的一套印章和几份盖好公章但内容空白的文件……足够你们用了。”
他语速很快,目光仍盯着手里金条,“后天下午四点左右东城门至沁河浮桥那条线会换上我的人暂管两班岗。
他们多数是从前收编来没太多油水捞又心生怨气的兄弟,给点银钱很容易松口甚至睁只眼闭只眼。”
“时间呢?您朋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之后,寅时三刻。”周志远毫不犹豫报出一个精确时间。
这也是他之前根据攻城战前最后准备工作进度预估出来的日子,并且充分考虑到罗光亭团预计抵达与南岭高地可能被控制等诸多因素后确定的最佳行动窗口期。
“寅时三刻……”张宝山重复一遍,默默记下。“好。那我就信你一回。金子我收下当作跑腿费,至于药品……事成之后咱俩两清各不相欠!不过丑话说前头——”
第420章 吹响反攻的号角,长治光复!
张宝山脸色陡然转厉,“如果这期间有半点风声走漏或者你们耍花样坑害于我,那我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把这事儿捅到吉野那儿!
他在司令部养着的那群特高课可不是吃素的!”
“请张旅长放心。”周志远站起身掸掸衣袖上的灰,“咱们既要做长远买卖自然最重信誉二字。
但愿日后江湖相见还能认彼此这张脸。”
张宝山也跟着起身抱拳施了一礼:“但愿如此。”
从砖窑里走出来时外面天已完全黑透,青纱帐方向传来蟋蟀和夜鸟叫声此起彼伏。
目送对方三骑马蹄声消失在高粱地深处后,王云山才抹了把冷汗低声问周志远:“支队长你觉得这老狐狸靠谱吗?万一他把咱们卖了呢?”
“他真把我们卖了也得不到更大好处。”周志远同样压低声音解释,“日本人多疑又吝啬,就算抓了我们送给吉野顶多得些口头奖励。
而我们现在给出的可是实打实的金条与药品,更重要是有他参与交易可能留下马脚的证据落在我们手里——比如他收了定金并提供给我们关于自己备用印章藏匿点这种致命把柄。
权衡之下,张宝山不会傻到为讨好注定失败主子去冒同样掉脑袋风险,否则他当初就不会为了几百亩地和虚衔从国军那边投靠过来。”
王云山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赞还是支队长思虑周全。
回去路上两人都十分谨慎并未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尾巴跟踪才折回秘密接头点与早已焦急等候多时的其他同志汇合。
此时距离攻城计划启动只有不到七天时间,各方准备骤然提速。
太行军区调拨来的补充武器弹药与几名经验丰富炮兵骨干抵达武乡;
罗光亭团通过秘密渠道正式回复同意在约定时间从南线发起佯攻并派遣联络官前往接应协调;
魏大勇则将韩岳小队及另一支同样擅长渗透侦察的队伍派出轮番渗透至长治周边详细核实外围火力点与路线变化动态。
宋少华则抓紧对第一大队以及刚刚整合结束战力基本成形却未经大战考验的民兵武装进行高强度夜间突防演练。
毕竟总攻时辰定在寅时深夜至拂晓之间,城市巷战与野外作战最大区别除了建筑阻碍外便是视野受限沟通困难。
朱程忙着检查各部配发到位的大批炸药包是否够用和爆破器材的保养状况;
沈非愚带领文职人员动员民间力量储备粮食药品以供应前方可能面临激战。
王远山则将重点放在新编地方部队的政治工作与实弹射击上。
第七日夜幕降临时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时间也已经到了九月初。
夜色严严实实地罩在晋东南大地上。
风声穿过青纱帐和高粱地,发出呜呜的响动,掩盖了许多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
离长治城还有七八里地的土沟里,周志远解开风纪扣,让夜间微凉的空气灌进去,驱散一丝心头的燥意。
他身边或蹲或坐着几个人,影影绰绰,只能看见烟头明灭的光点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磕碰轻响。
“都到齐了?”周志远低声问。
“一团朱程部、二团王远山部、警卫大队魏大勇部、第一大队宋少华部,均已到达预定攻击位置。”
黑暗中,沈非愚的声音很清晰,“派去和罗光亭团联络的人刚回来,罗团已经按时抵达城南二十里外的杨家峪隐蔽,同意寅时三刻准时从南线发动佯攻。
西村那边传来最后消息,他们在城西和城北鬼子仓库附近,安了‘小玩意儿’,动手时会先听咱们的信号。”
“张宝山那边,没有新动静?”周志远又问。
“没有。他手下冯参谋昨天露过一次面,在东门附近酒楼和人吃酒,看不出异常。
城西几个炮楼,今天傍晚确实换了岗,像是伪军接替了鬼子,但交接时拖拖拉拉,乱了一阵。”
说话的是韩岳,他刚从城边侦察回来不久。
周志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抬起手腕,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看着表盘。
表针走得很慢,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
离总攻发起还有半个小时。
土沟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旁边战士压抑的呼吸和远处野地里虫子的鸣叫。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沉睡的旷野下,此刻潜伏着数千屏息凝神的八路军战士。
长治城高大的轮廓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矗立着,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短暂地切开夜幕,照亮几米内的土路和荒草,随即又沉入黑暗。
这就是他们今晚要攻破的堡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周志远摸出怀里的驳壳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弹膛,又轻轻推上。
这个动作像是个信号,土沟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金属摩擦声。
战士们都在做着最后的武器检查,刺刀出鞘的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手榴弹后盖被拧开的声音。
周志远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肩膀。
那战士回过头,月光下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战士没说话,用力点了点头。
三点三十分。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对着趴在沟沿的通讯员下令:“给所有攻击单位发信号,按预定计划,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