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八式步枪的声音,但距离很远,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王化南一惊,勒住马。
紧接着,“啪啪啪!”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从队伍左前方的山梁上传来。没有造成伤亡,显然是警告或者骚扰。
“是民兵!区小队!”有眼尖的士兵喊道,“他们堵在前面山梁上!”
王化南举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对面不高的山梁上,影影绰绰有几十个人影,穿着百姓衣服,手里拿着杂七杂八的步枪、鸟枪,甚至还有红缨枪。他们不开枪,只是若隐若现地活动,不时朝天上放一枪。
“他娘的,一群土包子也想挡路?”王化南骂了一句,但心里却是一沉。
他当然不怕这些民兵,一冲就散。
但麻烦在于,他们出现了,说明八路军或者说地方上的抗日力量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动向,并且开始组织拦截。
这里距离桂屿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沿途都有这样的袭扰,那速度就更慢了。
“派一个排,上去驱散他们!”王化南命令道。
一个排的士兵端着枪,拉开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朝山梁摸去。
他们刚爬了不到一半,突然脚下“轰”、“轰”几声闷响,腾起几团泥土烟雾——踩中地雷了!
虽然只是土制地雷,威力不大,只炸伤了两三个士兵,但立刻引发了一阵恐慌,进攻的排慌忙退了回来。
“有地雷!”士兵们惊呼。
王化南脸色更难看了。这些民兵打冷枪、埋地雷,目的很明显,不是要歼灭他们,就是要拖住他们,恶心他们。
“别管他们!绕过去!从右边那条沟走!加快速度!”郝梦九当机立断。他知道不能在这里纠缠。
队伍被迫改变了路线,绕开有民兵袭扰的山梁,钻进了一条更崎岖的山沟。
速度不仅没加快,反而因为路难走,加上士兵们更加疑惧和不满,变得更慢了。
而这一切,都被提前赶到桂屿南口一处绝壁上方潜伏下来的申浩博,通过望远镜看了个大概。
他比叛军预计的早了近一个小时到达预设地点。
桂屿南口,名副其实。
两座陡峭的山崖在这里收拢,形成一道狭窄的隘口,宽处不过十来米,乱石嶙峋,一条勉强能走马车的小路从隘口中间穿过。
隘口两侧是高耸的岩壁,长满了灌木和荆棘,易守难攻。真是打伏击的绝佳之地。
申浩博将特务连八十多人分成三组。
一组由他自己带领,配两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和大部分手榴弹,占据隘口正面左侧一块突出的巨石平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封锁整个隘口入口和小路前半段。
二组由副连长带领,带着另外一挺机枪和神枪手,运动到右侧山崖的隐秘石缝和灌木丛后,形成交叉火力。
三组作为预备队和攀岩突击组,带着绳索和短枪、砍刀,潜伏在隘口后方一道陡坡下,待命。
“听着,”申浩博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班长交代,“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叛军,四百多号人,咱们吃不下。
咱们的任务是钉在这里,堵住他们,拖延时间,等续师长的追兵。
但是,如果发现机会,特别是看到被扣押的同志有危险,或者押送他们的敌人比较分散,我们就得冲下去,救人!明白吗?”
“明白!”班长们低声应道。
“看到那些被绑着的没?那都是自己同志。打的时候,枪口给我抬高点,除非万不得已,别伤着他们。重点招呼那些骑马的,还有吆五喝六的军官。
机枪看准了打,先打他们的重火力和指挥官。手榴弹省着点用,等他们挤在隘口的时候再砸。”申浩博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战士们默默点头,检查武器,将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机枪手趴在地上,小心地架好机枪,标定射界。神枪手们则用刺刀在面前铲出一个小土台,稳稳地架起步枪,调节着标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终于,在申浩博他们潜伏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隘口北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尖兵,探头探脑,走走停停,小心翼翼地侦察着。然后是大队人马嘈杂的声音传来。
叛军到了。
队伍比申浩博预想的还要混乱些。士兵们脸上大多带着疲惫、茫然和不安,枪扛得歪歪斜斜。
队伍中间被绳索串着走的十几个人格外显眼,那应该就是被扣押的同志。
申浩博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着。他看到有人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催促着队伍,那应该就是冀聘之、郝梦九和王化南等人。
叛军的尖兵接近了隘口,放慢了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两侧的山崖。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特务连的隐蔽做得很好。
“快点!磨蹭什么!过了这个口子,前面就平坦了!”
王化南骑在马上,不耐烦地对着前面喊道。
他心里也急,民兵的袭扰和地雷耽误了不少时间,现在他最怕的就是八路军或者续范亭的正规军在前面堵截。
尖兵们迟疑着走进了隘口。
后面的大队人马也开始跟着往里涌。
隘口狭窄,几百人的队伍不得不拉得更长,挤挤挨挨地通过。
申浩博的心提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他紧紧盯着队伍中间被押解的同志们,看到他们虽然被绑着,步履蹒跚,但大多数人挺直着腰杆,没有屈服的样子。
他默默数着,一,二,三……大概有十七八个,没错。
当大部分叛军,包括骑马的王化南、冀聘之、郝梦九,以及被押解的同志都进入了隘口,队伍变得最密集的时候,申浩博知道,时机到了。
他猛地直起身,左手举起,右手手里的驳壳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打!”
“哒哒哒哒——!”他身边的歪把子机枪率先开火,火舌喷出近一米长,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隘口里拥挤的人群,重点照顾那几个骑在马上、目标明显的军官。
几乎是同一瞬间,右侧崖壁上的另一挺机枪也响了!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像两把铁扫帚,将狭窄的隘口瞬间变成了死亡走廊。
“砰!砰!砰!”神枪手们冷静地扣动扳机,专打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和机枪手。
“轰!轰!”手榴弹从两侧崖上雨点般落下,在人群中爆炸,掀起一团团火光和硝烟,碎石和弹片横飞。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马嘶声瞬间响成一片!狭窄的隘口里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敌袭!有埋伏!”
“八路军!是八路军!”
“快找掩护!机枪!机枪架起来!”
叛军完全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猛烈的伏击,而且对方的火力点设置得极其刁钻,完全压制了隘口。
王化南反应最快,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躲在了一块石头后面,嘶声吼道:“不要乱!抢占两边高地!迫击炮!迫击炮给老子轰!”
但混乱中,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几个试图去搬迫击炮的士兵刚露头就被机枪子弹撂倒。受惊的马匹在人群中乱窜,更增加了混乱。
冀聘之和郝梦九就没那么幸运了。
冀聘之被一颗流弹打中了胳膊,惨叫着从马上摔下来。
郝梦九的马被手榴弹弹片惊到,把他掀下马背,摔了个七荤八素,金丝眼镜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申浩博打空了一个弹匣,迅速更换,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他看到叛军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虽然一些老兵和军官开始依托石头、沟坎试图还击,但整体已经被压制住。
更重要的是,押解阎尚林等人的士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也出现了慌乱。
机会!
申浩博对着身边待命的预备队一挥手:“二班,跟我上!救人!其他人,火力掩护!”
话音刚落,他就像一头敏捷的山豹,抓着早已看好的藤蔓和岩石缝隙,从近十米高的崖壁上快速滑降下去!
身后,十几名身手最好的战士紧随其后,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下。
“连长!小心!”崖上的机枪手和步枪手立刻加强火力,拼命压制可能威胁到申浩博他们的敌人。
申浩博双脚刚沾地,一个翻滚就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的驳壳枪“啪啪”两个点射,将不远处两个正试图举枪向被扣押者方向的叛军士兵撂倒。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锁定了被押在队伍中段、相对靠边位置的阎尚林等人。
看守他们的几个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有的趴在地上躲避子弹,有的正试图拉着俘虏往更隐蔽的地方躲。
“一班,左边!二班,右边!上!”申浩博低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他猫着腰,利用地形和硝烟的掩护,迅速接近。
一个看守发现了他,举枪要射,被申浩博抢先一枪击中胸口倒下。
另一个看守刚转过身,就被从侧面扑上来的一个特务连战士用刺刀捅穿了后背。
“阎主任!张教导员!我们是八路军!来救你们了!”申浩博一边开枪撂倒另一个敌人,一边冲着被绑着的人群大喊。
阎尚林原本正竭力想往地上趴,避免流弹,听到喊声,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几个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的身影迅猛扑来,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嘶声喊道:“同志们!坚持住!咱们的队伍来了!”
申浩博已经冲到了近前,他挥起砍刀,“嚓嚓”几下,砍断了捆绑阎尚林和张桂的绳索。
其他战士也冲了过来,或用刀割,或用刺刀挑,迅速解救其他被绑的同志。
“快!跟着我们的人,往那边撤!”申浩博指着他们下来的崖壁方向,那里有战士垂下绳索,也有比较平缓的坡道可以攀爬。
“妈的!有人劫囚犯!”王化南躲在石头后面,看到了这边的混乱,眼睛都红了。
阎尚林这些人要是被救走,他们投敌的投名状就没了,事情就彻底败露了!
他举枪瞄准,但申浩博等人动作太快,又利用地形不断移动,加上己方火力被崖上的八路军死死压制,很难瞄准。
“给我集中火力!打死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跑!”王化南对身边的几个心腹吼道。
几支步枪和一把花机关调转枪口,向着申浩博他们这边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火花四溅。
“手榴弹!”申浩博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个战士立刻掏出两颗手榴弹,拉弦,在手里顿了顿,奋力向王化南藏身的大致方向扔去。
“轰!轰!”爆炸掀起烟尘,暂时压制了那边的火力。
“走!”申浩博抓住阎尚林的胳膊,张桂也被另一个战士架起,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向着崖壁下的安全区域撤退。其他被解救的同志也相互搀扶着,紧紧跟上。
崖上的火力掩护更加猛烈,死死封住了想要追击的叛军。
就在这时,“嗵!嗵!”两声闷响,两发迫击炮弹尖啸着从叛军混乱的后队方向飞出,落在隘口前方的空地上爆炸了——叛军终于把迫击炮架了起来,但由于慌乱和地形限制,第一轮射击完全没找准目标,打偏了。
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一旦让叛军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稳定下来,形成火力压制,再想顺利撤退就难了。
“快!再快一点!”申浩博催促着,几乎是把阎尚林半拖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