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时,极大部分的书简,都存于诸侯和周天子手中。
各地贵族,基本只有部分典籍传家。
何博无法离开漳水流域太远,去往洛邑成周之地,去那老子李耳曾经工作过的守藏室中,观看更加久远的古书。
所以,
何博只能逮着西门豹这一只羊薅了。
毕竟西门豹是经历了儒门弟子的正式教育,并且为官多年,读过不少典籍的。
哪怕何博只是记下他脑子里的书籍著作,对后世来说,仍旧是一大贡献。
“鬼神也要研究学问吗?”西门豹无奈道。
对于鬼神预订他死后继续当牛做马一事,西门豹已经习惯了。
反正他现在还活着,
又何必计较这死后的事呢?
何博说,“我听儒家的孔子讲过一句话,‘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我身为鬼神,无意太多插手凡俗的事物,无法使天下人因我而得到安稳太平的生活,算不上仁。”
“我平时喜欢随着漳水游荡去四处,对人间的争斗不感兴趣,算不上勇。”
“所以,我只好去试着,做个有智慧的人了。”
西门豹哈哈一笑,“鬼神也讲究仁义礼智信吗?”
何博双手抱胸,强调道,“鬼神自然不需要。”
“可我这不是在学习如何做人吗?”
按照何博如今的本质,他身为山川,根本不用在乎人间的是是非非,只要待在自己还在的地方就好了。
可,何博这不是闲不住吗?
或者说,
成为鬼神最好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在乎很多事,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喜欢做的事情,便好了。
于是,西门豹也没有多言。
他只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若顺利,那城中的那些人,还请河伯处置了。”
何博听了,就知道,之前和西门豹的约定,他就要履行到位了——
那些曾经以鬼神的名义,剥夺了邺县乡民多年的家伙,在秋去春来后,在这万物狂野生长的炎炎夏日中,就要迎来自己的凋零。
“可以!”
“也把他们投河吗?”
何博想起西门豹一上任,就利索的将巫婆扔到河里喂鱼的事,不由笑道。
“河伯愿意接纳这些人吗?”
何博想想,瞄到虚幻视野之内,那散发着黑气的,代表“土伯”权能的进度条。
经历了冬春两个季节的阴暗爬行,它已经加载过半了。
“可以。”
“我正好需要他们,帮我做些事情。”
何博对西门豹说道,“到那个时候,还请你辛苦一下,写几份告土伯书,记录他们的罪行。”
西门豹猜测了一下,觉得如此要求,可能是河伯对这些人怀有不满,要转告土伯,让这位掌控死者的鬼神,去替自己惩治一番。
毕竟,平阳城中的那些传说,眼下可还没有传到邺县来。
“鬼神之间,还有联络吗?”
他对何博问道,有些好奇这鬼神之间的关系。
如今的鬼神传说,少有体系,西门豹素来也不关注这些。
只是动不动就同河伯梦中相见,受鬼神的压迫,西门豹也不由得上了点心。
何博眨了眨眼,“也许吧。”
“这怎么能‘也许’呢?”
“哈,谁让我这鬼神,还在求学呢?”
“我知道的少,不知道的多,还是要多学多做,才能给你解答的。”
何博拱了拱手,对着西门豹道别,“你的妻子醒了,我就不久留了。”
“对了,我做了几个大石磨,就放在漳水岸边,你若是想要邺县吃上豆腐,可以将那几个石磨滚回来。”
不然的话,
只靠人力去制作那么沉重的石磨,着实有些为难了。
既然送了礼,那就该尽量免除主人家的困难,这才是合乎周礼的。
第46章 相遇(上)
过几日,
西门豹在刘氏安置好了自己的新家后,便宣布,要带兵去讨伐南下的白狄。
那些不安分的,不愿意遵守“周礼”的蛮夷禽兽,竟然敢来冒犯此时诸夏之中,最强大的魏国,这必然不能饶恕!
白狄?
定叫它有来无回!
不过率领军队去讨伐戎狄,和之前抓捕戎狄当奴隶,又有所不同。
邺地附近,土生土长的戎狄,早就在诸夏的扩张和打压中,艰难至极。
居住在城外的野人,生活的都比这些戎狄要舒服不少。
因此西门豹此前去抓捕戎狄,其难度,比起外出狩猎,还要轻松一些——
毕竟野猪受惊,会到处狂奔。
但是戎狄,却是会集体投降的。
但白狄,
毕竟曾经辉煌过,
差点就从禽兽进化成人了,
对上他们,哪怕人数不可能多到哪儿去,也必须要慎重。
所以,西门豹理直气壮的,要求城中富户出钱,资助他“匡扶诸夏”的大业。
刘氏十分果断的应下。
西门豹十分感动,于是对刘平他们说道,“我担心出城之后,会有赵国的人前来袭扰,还请你们守好邺县,不要让赵国的人得逞。”
“为国君尽忠,我们怎么敢疏忽呢?”刘平拱手道。
其他富户看刘氏这一外来的,这么快便得到了县令的看重,心中颇为酸涩。
于是,他们也纷纷出言支持。
至于钱财?
之前他们已经为县令捐助太多了,如今再捐,心意到了就好。
刘氏初来乍到,
才要用多多的钱财,去收买人心。
至于自己?
他们可是邺县本地的爷!
西门豹面色不改,只暗中记下那心思浮动的几家,叮嘱一定要守好城邑后,便坐上战车出发了。
那些白狄,是沿着太行群山,再越过了邺县临近赵国的武城,出现在附近的。
而邺县和武城,实际上,都是魏、赵两国,互相设立,用来防备的城邑。
只是魏国到底实力雄厚,不畏惧赵国,便将邺地划分为县,除了基本的军事防御外,还有意经营,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刺激赵国。
让赵侯知道,虽然魏氏曾经为赵氏所率,然而如今攻守易形,赵国安分的遵循魏国主导的“三晋结盟”之策,才是好的。
赵国对此,自然气的牙痒痒。
受封在武城的那位贵族将军,因此也奉国君之命,时刻关注着邺县。
在发现有一些中山残余,从北而来后,武城的管理者,武公便对自己的家臣说道,“自西门豹去年就任邺县以来,开渠垦田,又四处打击戎狄野人,将邺县经营了起来。”
“今春,我派人去邺县看了他们的田地,发现秧苗长的很茂密坚挺,应该是要丰收的。”
“我担心邺县繁华后,会使我辜负国君的信任,让武城也被魏国夺取,但直接征讨邺县,又没有理由,也害怕引起两国的争执,该怎么办呢?”
家臣明白他的心意,便主动道,“可以驱赶那些白狄过去,告诉他们,只要践踏了邺县的田地,摧残他们的秧苗,就可以在武城之外,做个野人。”
不需要直面邺县的防卫,偷偷的过去,跑两圈再回来,就可以走上神圣的进化之路,从禽兽变成野人,这对白狄来说,是昊天上帝,高贵诸夏的恩赐啊!
而那些白狄,在中山武公改制之后,也的确尝到了安居农耕的好滋味,而且从太行群山中奔波而下,他们也已经非常疲惫了。
有了这样的承诺,他们也乐意去办。
野人再野,
那也能当人嘛!
因此当西门豹带着人行进一段路程后,就和前来做坏事,企图踩踏秧苗的白狄相遇了。
如果遇见的是对面城邑的武公,那么按照周礼,西门豹应该先和对方问候一番。
毕竟如今才战国初年,春秋时的风气,在此时还没有完全消退,何况明面上,魏国还一直在强调“三晋一家”,还没有完全开战。
不论心里如何想法,表面上的礼仪是要做到的。
但这一批,是戎狄。
跟一群直立行走的禽兽,那就不需要讲究太多了!
于是,
西门豹直接下令,击鼓上前,对着那些白狄冲锋而去。
渔作为他的车夫,为其驾车,等临近戎狄后,便暂时放开缰绳,拿起弓箭,开始射靶。
连发连中。
白狄因此受惊起来,有了溃逃的迹象。
诸夏有多么能打,这几百年间,已经有无数戎狄蛮夷,用鲜血验证过了。
何况他们也不过残部,一路流亡至此,哪有什么心力,和一看就准备充分的邺县守卫攻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