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太平道这个庞大的组织内部,的确容易引起辈分混乱的问题。
于是最后,
孙恩也没有收下张角,只为其推荐了一位高德道长作为受箓之师。
张角更多时候,会追随后者学习。
但孙恩若有了空闲,从阴间探出头来,也不忘对张角进行更加深入全面的指点。
开创外科医治之术,名下弟子传承也不是太多的周坚,倒没有这样的顾虑——
外科缝补拆合之术,有用是真有用,吓人也是真吓人,动不动就要染上一身的鲜血,跟去杀猪宰羊了似的。
若是医者手劲大了点,眼神糊了点,那骨头跟肉,保不准旧伤添新伤,多吃一重罪。
这使得外科医家传承起来,并不容易。
当然,
更重要的,还在于这样的治法,实在是不文雅,不体面。
在浮夸之风日益盛行,儒家法统日益稳固的眼下,
贵人们很是排斥这种简单粗暴的治疗方法。
毕竟对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
外伤受的并不多,吃出来的内伤反而更加常见。
种种原因叠起来,
外科在中原,还没有得到足够兴盛。
泰西那里开片开得多,倒是将周祖师的手艺发扬光大了。
而眼下,
张角便跟随在两位先师身边,将自己近来见闻的心得,向着他们倾诉出口。
“天地有自己运转的道理,人世也有自己运转的道理。”
“王朝治理,从来不因尧存,不因桀亡。”
哪怕河水再如何温顺柔软,
不断抬高的河底泥沙,也会逼迫它涌荡出堤坝的界限,淹没到农家的田地中。
孙恩对他的话表达了赞赏,“你这样的年纪,能够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不容易。”
张角谦虚的笑了笑。
转而,他又发出一声叹息。
“世道还没有彻底混乱,但百姓已经很痛苦了。”
“不知道真正的乱世到来后,中原又会变成怎样的情况。”
他从师长口中得知西海的故事,
知道它如今的强盛繁荣,
也知道它当年的混乱动荡,
对于大汉治下的万千生民,难免生出了几分怜惜。
可笑他实在年少,
自己都保不住的年纪,还有闲心去怜悯他人。
“所以你要好好看,好好学,好好想。”
孙恩看着他的模样,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于是,
他也像自己的师长孙平那样,摸了摸张角的发髻,对其说道:
“朝堂上的争斗,还需要时间才能分出胜负。”
“地方上的世家,也分润出了不少精力,企图在那夺权的漩涡中,谋取更多利益。”
“我们还不配纳入贵人的眼中,还有着不少成长的时间。”
自我砥砺,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这是遍布九州的太平道,一直在做的事情。
若天下太平,
太平道便会像这个教派的名字一样,情绪稳定的去做自己爱做的事。
若天下不公,
那太平道便会揭竿而起,替天下万民,发出那沉默已久的声音。
“中原还好。”
“新夏那里可是忍不住了。”
旁边的周坚也开了口,提起了隋国的事。
“哎呀!”
“不愧是最先研发出火药的地方,到底是赶在汉朝爆炸之前,自己炸开了。”
第594章 元嘉八年
时间继续流逝,
朝堂上的君臣沉迷在争权夺利之中,仍旧未向下方投来一丝目光。
大汉三百余年的江山,便在这样的忽视中持续崩坏着。
巍峨的高山上,
有滚石不断落下,先是小没办法让人流出鲜血,却仍会给人带去疼痛的小小石子,
然后便是能砸的人头破血流,一命呜呼,身上还沾染着泥土草木的大石块。
名为时代的尘埃,
就这样化为陨石,
怀抱着当年砸向昆阳战场的炙热迅猛,砸向光武之后一百三十年的天下。
而加冠成年的张角,便迎着这或大或小的落石,拜别了亲友长辈,独自走向人间。
他年老的父亲已经停止了商贩,留在家中,希望享受子孙绕膝的快乐。
他为此挽留长子:
“外面并不太平,漳水沿岸的土地,依靠着鬼神的庇护,道长们的组织,还算可以度日。”
“你出身虽不显贵,却也称得上衣食无忧,手里有着治人的医术,更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为什么还要出去吃苦受累呢?”
张角只是平静的说道:
“因为还有人在吃苦受累。”
如果像他这样,
学习了多年知识,有些许技能武艺在身,又通过师长,对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的人,都不愿意出去,分担一下那沉重的苦难,
那这片土地,这个天下,这个国家,
还有希望吗?
“可是你还没有成家。”
“如果在外面受了伤,丢失了性命,你让我们怎么办?”
张角的父母抓着他的衣袖,还是不愿意放手。
但张角已经下了决心,并没有回头。
他的父母兄弟只能为他送行,一路行至巨鹿的郊外,可以望见那滚滚漳水的地方。
张角向父母叩首道别,又嘱咐两个弟弟,“要好好照顾父母。”
张宝和张梁点头应下,又悄悄告诉兄长,“等父母宽了心,我们就出来追随兄长,一同做大事!”
他们也到了能做事的年纪,觉得自己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大人了,心中对于“干大事”,自然有所期待。
张角哑然失笑,“那父母怎么办?”
生三个儿子,
在其他人看来,自然是有福份的。
可若三个儿子全都跑出去,不在老父老母身边照顾,那就得惹人笑话了。
张宝一拍巴掌,当即回道,“这个简单,我跟张梁抽签就好!”
谁抽到下下签,谁就在家里!
张角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随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只留下小子屁股一翘,就知道他们想放什么屁的张父上前,狠狠的在张宝、张梁头上,敲了两下。
“别琢磨乱七八糟的事!”
“老子会一直盯着你们的!”
过两天就安排这两小子成婚,
他就不信,
家里有了妻小牵挂,儿子还敢担心乱跑搞事。
……
元嘉八年,
就在张角在外面,慢慢闯荡出自己的名声时,
因争执许久,而陷入停滞的天下九州,总算有了些新的变化。
新夏那边,
起义的农民军被隋国平了又兴,
如此反复数次,也总算占据了一块地盘,小心翼翼的,探索起了自己的治理道路。
不过,
对比起隋太祖兴起的经历,这次席卷隋国的农民起义,并没有受到太平道太大的影响。
即便道长们仍然参与到了新夏再一次的更迭之中,可他们出手干预的频率,却是比先前要少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