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75节

  李有才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他的回忆里,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我熬啊熬,熬啊熬,熬了整整六年,才熬成了正式仆役。

  从那以后,才学着怎么挨主子的骂不还嘴,怎么受了罚不抱怨,怎么瞧着主人的眼色行事……,一步都不敢错啊!”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走上前想扶他:“当家的,都这么晚了,这些陈年旧事哪值得现在说?快洗漱了歇息吧。”

  “你别管我!”

  李有才难得在妻子面前硬气了一回,挥开她的手,又抓着杨灿的胳膊不肯放。

  “我这心里的话,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跟贤弟说出来,我难受得慌,如鲠在喉啊!”

  他接着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这么熬着,总算熬出了头,被调去伺候小少爷。

  我从内房侍候的仆役升成组头儿,用了五年;从组头儿升到二管事,又熬了八年……”

  说到这里,他舌头已经打了结,却还扯着嗓子想拔高声音,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了出来。

  杨灿实在没法直视,只好微微扭过脸,故意绷着神色,做出一副“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他眉头蹙着,不停地点头,任凭那唾沫星子下雨一般溅在半边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从二管事升到管事,我又用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李有才眼泪汪汪地道:“直到那时,我才熬成了长房大执事……那年,我都四十四了啊!”

  潘小晚听到这话,陡然柳眉一挑,眼神里满是诧异:“我说当家的,咱们成亲那年,你不是说自己四十九吗?

  可那年你都做了八年大执事了啊!”

  李有才愣了愣,眼神发直地盯着潘小晚,好半天才含糊道:“是……吗?那……那我一定说的是虚岁!对,是虚岁!”

  “你……”潘小晚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就要跟他掰扯个清楚。

  杨灿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赶紧向她递了个眼色。

  你嫁都嫁了,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当初实际年龄多大,还有较真的必要吗?

  潘小晚接收到杨灿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却在暗忖:

  等你这老东西明天清醒了,老娘再好好问问你,当年究竟几岁,看你还怎么编!

  李有才没有察觉妻子的心思,又转向杨灿,语气里满是感慨:“弟呀,哥这大器,成得实在是太晚了……”

  杨灿连忙安慰:“不晚,一点都不晚。如今兄长你是于阀外务执事,天水城里谁不敬重?这已是旁人难及的风光了。”

  李有才一听这话,猛地抓紧杨灿的双手,用力摇了摇,眼眶又红了:“哥这风光哪来的?还不是多亏了你!

  若不是老弟你把那桩大功劳让给我,我李有才这辈子都摸不到外务执事的边儿!”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为兄如今的体面,如今的尊荣,全是你给的啊!我……我除了自家娘子,什么都能跟贤弟你共享!”

  “好好好,有才兄的心意,小弟都记在心里了。”

  杨灿连忙应着,恰好看见巧舌端着醒酒汤进来,便向她招了招手,转而哄李有才:“来,先喝了醒酒汤,回去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慢慢说。”

  好说歹说,总算哄着李有才像饮马似的,“咕咚咕咚”把醒酒汤灌了下去。

  喝完汤,李有才坐在软榻上,两眼发直地愣了片刻,忽然身子一歪,向后倒在榻上,响亮的呼噜声瞬间响了起来。

  潘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来人!”

  木嬷嬷从花厅门口轻步闪进来,一身深青色衣裳,神态恭谨:“夫人。”

  潘小晚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送杨执事去客房休息,他是老爷的挚友,务必照料妥帖。”

  “是!”木嬷嬷应了一声,转向杨灿,躬身道:“杨执事,请随老奴来。”

  杨灿点点头,起身时深深望了潘小晚一眼。

  往日里她眼波流转,总带着几分娇俏灵动,此刻却神情冷淡,眉眼间满是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没往深处想。

  李府近来添了不少下人,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收为心腹,所以,这是故意避嫌吧?

  杨灿站直身子,向潘小晚拱手道:“嫂夫人,杨某告退。”

  等杨灿到了客舍,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铜盆洗脸。

  李有才这酒劲上来,唾沫星子喷得实在是猛。

  杨灿足足洗了三遍脸,方才把那黏腻感洗了个干净。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天水城的街巷里炸开了。

  于阀长房少夫人分娩在即,要公开选聘稳婆与扶产女,哪怕落选,也能得一枚银饼子。

  这消息一传开,家家户户的妇人都动了心,尤其是常年做接生营生的婆子们,更是摩拳擦掌。

  到了下午,雪后初晴的长街上热闹起来。

  步行的妇人裹紧棉袄,踩着残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骑驴的婆子催着驴儿小跑,驴蹄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印子。

  还有些家境稍好的,雇了脚夫推着小车,载着自家有经验的女眷往昆仑汇栈去。

  不多时,汇栈门前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寒风里的雪粒声,格外热闹。

  “听说于阀出手大方,就算选不上,那银饼子也够买半个月的米了!”

  “可不是嘛!少夫人生产是大事,要是选上了,赏钱还能少了?”

  妇人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小声议论,眼里满是期待。

  对寻常人家来说,这大雪天跑一趟,哪怕空手而归都有银饼子拿,已是天大的实惠。

  汇栈里头早已做了临时改动,原本摆放桌椅的大厅空出一片,柜台充作了长案。

  杨灿身着墨色锦袍,端坐在案后,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一旁的皮掌柜铺开一本厚厚的簿子,手里执着毛笔,阿依莎则自告奋勇地站在他身侧研磨。

  她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下露出绣着碎花的裤脚,为了方便研磨,特意站在掌柜与杨灿中间,侧着身子。

  偶尔手腕发酸扭动时,裙身便会轻轻擦过杨灿的臂肘。

  只可惜冬天衣裳厚实,那点细微的触碰连她自己都没啥感觉,只急得暗暗咬唇,却又不好做得太明显。

  “下一位。”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地穿透人群,传到队伍前方。

  一个面容憨厚的妇人快步走上前,约莫四十多岁,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显得格外紧张。

  “小妇人王氏,在城里帮人接生快十年了。”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十年里,接生的娃娃得有三十多个,只有两个是胎位不正没保住的……”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你接生的孩子,男娃居多,还是女娃居多?”

  王氏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也问,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笃定地答道:“回执事的话,女娃儿居多,差不多十个里能有六个女娃。”

  “家里境况如何?家人都安康吗?”杨灿又问。

  “我当家的是个木匠,手艺还算过得去,家里有个儿子,今年十六了,跟着他爹学手艺呢,一家子都健健康康的。”

  王氏说着,语气渐渐放松了些。

  皮掌柜在一旁听得仔细,握着毛笔在簿子上写下:“王氏,从业十年,接生女多,家人健全。”

  杨灿抬眼,目光落在王氏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若是遇到产妇产后下血不止,你有什么应对之法?”

  王氏显然早有准备,连忙答道:“小妇人会用提前炒好的蒲黄,用温米酒调开,让产妇趁热喝下。

  另外,还会取产妇头发一束,再掺些健康妇人的头发,一起烧成灰,用干净的绢布包好,敷在产妇下处,这法子用过几次,都止住血了。”

  杨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和颜悦色地说:“好,你先去后院房中避寒,等所有人都问过了,再给你答复。”

  王氏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跟着汇栈的伙计往后院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灿一一接待了排队的稳婆与扶产女,从她们的从业年限、接生成功率,到家中人口、应对急症的法子,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致。

  队伍渐渐缩短,终于,他见到了索家事先安排好的两人。

  稳婆柳氏约莫四旬上下,穿着件深蓝色的夹袄,举止从容,说起接生经验条理清晰。

  扶产女陶氏二十八岁,手脚麻利,眼神清亮,说起照顾产妇的细节头头是道。

  杨灿不动声色地记下两人的名字,继续接待后面的人。

  等最后一个妇人离开,杨灿从皮掌柜手中接过簿册,假意认真翻阅了一遍,手指便落在柳氏与陶氏的名字上。

  “就她们两位吧,其他人可以喊出来领了银饼子回家了。”

  这两人本就是索家提前挑选好的,问答中提供的情况看,不管是接生年限、男女婴比例,还是家庭圆满程度,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自然不会起疑。

  皮掌柜答应一声,便叫伙计去后院里唤人。

  妇人们鱼贯而出,没被选中的虽然满脸失落,可领到银饼子时,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

  这银饼子比给小门小户接生的酬劳还多,也算没白跑一趟。

  只是看着柳氏与陶氏能被杨灿留下,心里难免还是羡慕:于阀这般大方,选中的人不知能得多少赏钱呢!

  等众人都散去,杨灿叫人请柳氏与陶氏过来,语气温和地说:“我们少夫人还有大半个月才到预产期,不过得劳烦二位提前跟我上山。

  一来是防着有突发状况,二来也能提前准备接生之物,布置产房,熟悉山上的环境。

  放心,我于家不会亏待二位,在山上一日便有一日的酬劳,等少夫人顺利分娩,另有重赏。”

  于阀的名声在外,柳氏与陶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躬身道谢。

  杨灿便安排她们在汇栈住下,又吩咐伙计好生照料。

  当天晚上,杨灿特意去了趟李府,跟李有才说明次日要返回凤凰山庄的事。

  如今的李有才当了外务执事,府邸里添了不少奴仆,气派比从前大了许多。

  潘小晚见了杨灿,也一改往日的娇俏,举止得体,见了杨灿只是客气地寒暄,再无多余亲近。

  想来是府里下人多了,人多眼杂,有所顾忌。

  次日一早,杨灿准备返程。

  下山时他骑的是马,如今带了两位妇人,便特意弄了辆马车。

  还没等他出发,李有才夫妇就带着下人赶来,往马车上搬了不少东西,有上好的绸缎,还有天水城特产的点心与药材。

  “贤弟,这些都是旁人送我的,没花什么钱,你只管带上!”李有才凑到杨灿耳边,压低声音说。

  杨灿无奈一笑,也就不再推辞。

  他心里清楚,把原本前途渺茫的李有才推到外务执事这个“外放大臣”的位置,这份情太重,收下这些礼物,也是维系彼此关系的一种方式。

  只是他和李有才都不知道,当初于醒龙点名让李有才去丰安庄,本是想让他接替杨灿去“填坑”的,没成想李有才竟因祸得福。

  杨灿帮了他的,何止是一份前程。

  马车缓缓启动,杨灿掀开车帘,对着李有才夫妇拱手道别。

  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凤凰山庄缓缓驶去……

  ……

  于阀内宅的花厅里,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缠绕着梁上精致的雕花,在空气中晕开淡淡的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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