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既有世家宅邸特有的庄重肃穆,又因窗畔摆放的几盆山茶添了几分细碎暖意,连光线都显得格外柔和。
这是杨灿第一次踏入内宅花厅,他站在厅下左侧,身姿微微躬身,目光恭谨地落在上首,不敢有半分逾越。
上首主位上,阀主于醒龙身着一袭暗纹锦袍,衣料上的流云纹样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手指轻搭在扶手边缘,目光沉稳。
在他身旁,坐着杨灿仅随于承业见过一面的阀主夫人李氏。
李氏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兰纹的锦袄,领口与袖口滚着浅青色的绒边,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
她的指尖轻轻转动着佛珠,眉眼间满是温婉慈祥,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之感。
厅中正面站着的,便是从天水城选来的稳婆柳氏与扶产女陶氏。
“你们是我于家特意从天水城挑来的最好的稳婆与扶产女,往后这段日子,要尽心照顾少夫人。”
于醒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李氏则微微一笑,温和地道:“你们也不必紧张,我们于家并非霸道不讲理的人家。
选你们来,是听闻你们在天水城接生经验丰富,论手艺,算是属一属二的人选了。”
她说着,抬手将手边一本簿册轻轻推到一旁的小几上。
那是杨灿事先整理好的,详细记录着柳氏与陶氏在天水的住址、家庭境况、过往接生履历,连她们接生过的产妇口碑都一一列明了。
李氏夫人道:“只要你们用了心,护得少夫人与孩子平安,我们于家便会念着你们的好儿。”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青衫的丫鬟便各托着一个朱红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一匹水绿色的精美容绸叠得整齐,旁边还放着一对锃亮的银镯子,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你们且收下吧。”
李氏微笑着点头:“在于家这些日子,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饮食不可口,尽管跟杨执事说,他自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的。”
柳氏与陶氏一副不曾见过这般阵仗的乡妇模样,连忙双双屈膝拜谢,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
“谢谢阀主,谢谢夫人!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二位所托!”
于醒龙见此,便对杨灿吩咐道:“好了,杨执事,你带她们下去好生安顿吧。”
“是,臣告退。”杨灿躬身应道。
柳氏与陶氏也慌忙跟着行礼:“民女告退。”
虽说柳氏与陶氏是索家遣派而来,心中清楚自己的隐秘任务,但面对杨灿时,她们却完全是一副受雇民妇对于家执事的恭敬模样。
没有半分异样的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举止间全是寻常妇人的拘谨与本分。
这让杨灿暗暗松了口气,领着二人穿过回廊,前往长房后宅安置。
途中,他还特意叫来了青梅,让她与柳氏、陶氏结识一下。
往后产房的选定、布置,以及待产所需之物的准备,便都交由青梅配合二人操办了。
杨灿带着柳氏、陶氏离开许久,于醒龙仍然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淡淡开口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老爷还在纠结什么呢?”
于醒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氏夫人道:“你心里有所疑虑又如何?咱们的儿媳是索家的女儿,单凭这一点,有些事就容不得咱们细究。”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于醒龙身旁,声音压得略低:“只要你拿不出孩子身世存疑的铁证,这个孩子咱们于家就必须得认!
否则,便是对索家的天大羞辱,到时候两大门阀闹将起来,如今的于家如何承受得起?”
顿了一顿,李氏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再说,咱们长房人丁本就稀薄,多一个孩子,便能让各路家臣对长房多一份信心。更何况……”
李氏夫人的神色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苦意:“长房多一个孩子,咱们承霖孩儿,便也能更安全些,不是吗?”
说完,李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向屏风后走去。
于醒龙望着妻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我们长房多一个孩子,也好为承霖分担些压力。
那些盯着长房的人,除非有把握把两个孩子都干掉,否则……也该收敛些心思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话丫头轻步走进厅中,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老爷,邓管事让奴婢传话,说是老爷派往江南的人回来了。”
“哦?”
于醒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原本紧锁的眉峰微微舒展。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走,去书房。”
书房内,邓浔正陪着元一一等候。
见到于醒龙进来,元一一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行礼:“属下参见阀主!”
于醒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起来回话!你此去江南,查探的结果如何?杨灿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问题?”
一旁的邓浔也关切地把目光投向元一一。
他虽早一步见到了元一一,却并未追问探查的结果。
身为于醒龙的心腹大管家,他最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一一站起身,恭敬地回话:“回阀主,据属下多方探查,杨灿执事本名确为丁浩,是江南吴州的寒门士子。
此外,属下还查实,杨执事确实曾与吴州罗氏嫡女有过私情,这桩事在吴州当地不算秘密,不少人都知道。”
元一一顿了顿,又补充道:“罗家原本打算与当地大族赵氏联姻,就因为这桩私情曝光,赵家颜面受损,公开宣称永不与罗氏联姻。”
说到这里,元一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曾在探查时受了伤。
“属下与李青云一同前往吴州探访,此事触及罗、赵两家的颜面,惹得他们恼羞成怒。
得知有人暗中打听,两家都出动了人手追查,属下拼死才得以逃脱,可李青云他……却没能回来,死在了吴州。”
于醒龙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惋惜之色,反而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李青云的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杨灿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证实。
近来何有真之事,已经让他颜面大损了,他实在经受不起再出一桩丑闻了。
“你做得好。”
于醒龙欣然道:“下去吧,到帐房领双倍赏钱。至于李青云,赏钱加三倍,好生抚恤他的家人。”
“谢阀主!”元一一感激地躬身应道,转身退出了书房。
待元一一离开,于醒龙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对邓浔道:“看来,杨灿此人,终究是可以放心任用了。”
邓浔连忙躬身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何有真辜负了老爷的器重,那是他不知好歹。
杨灿年轻有为,能力更胜何有真一筹,如今为老爷所用,这便是老爷的福气!
可见这天命气运,仍然在老爷这边呢。”
“呵呵呵……”于醒龙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大悦,抚须轻笑间,眉峰里最后一点忧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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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
杨灿所居的院落已经彻底完工了。
东西两侧的新厢房黛瓦整齐,正房旁扩充出的耳房也收拾得利落。
青瓦被厚雪压得沉实,檐角垂下的冰棱如水晶帘般悬着,足有半尺长。
显然,这里已经有人居住,有了烟火气,檐下才有这样的冰棱。
之前杨灿刚回山时,他带回来的那些仆役丫鬟们,只能与长房的丫鬟仆役们挤住在长房的偏院里,连块完整的炕席都凑不齐。
如今他们各自有了宽松的住处,冬夜里烧着暖炕,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杨灿拢着一领狐裘,带着豹子头程大宽把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地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宅正房后的那处假山池塘边。
环着池塘绕了半圈朱红色的回廊,廊内是池塘景观,廊外则连着书房、花厅等功能性建筑。
这些都是此间主人静养或者会客、休息的地方,仆妇丫鬟们自然不会在此居住。
只是这假山叠翠、小桥卧波的景致,现在还只是想象,因为季节的原因,如今这里光秃秃的。
秋天刚动工那会儿,整座凤凰山上还是草木葱茏的,待这里的亭榭沟渠都立住了形,寒风就卷着雪来了,活水没来得及引。
此刻皑皑白雪将亭台石径全都盖住了,显得单薄萧索了许多。
程大宽跟在杨灿身后,一身短打外只罩了一件粗布罩衫,没有半点畏寒的模样。
“大执事,等开春冰雪一化,咱们就能引活水进来了,到时候塘里栽上荷花,再放几尾鱼苗,这景致就活了。”
程大宽粗声说道,又指着桥下的池塘:“大执事你看,这小桥和渠壁的砖缝,都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细细抹过的,等开春化了冻也耐得住,绝不会开裂。”
杨灿沿着小桥走到池心覆了雪的小岛上,半开玩笑地问道:“工匠的工钱都结清了吧?可别拖欠。要是叫人堵着院门讨债,我这脸可没地方搁。”
“大执事放心!”
程大宽也笑了:“李账房亲自盯着结算的,每人都摁了手印,一分一厘都没差。
规划设计的匠师们是头一拨,前期从天水请来的匠人是第二拨,都是现银结清。
最后收尾的匠人,都是从新归附的拔力部落挑出来的鲜卑汉子。
他们不要银钱,李账房按出力折算成粮食给的。
个个扛着米袋子笑咧了嘴,都说这个冬天不用饿肚子了,对大执事感恩戴德呢。”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小岛的假山旁。
杨灿往四下扫了一眼,环廊下空空荡荡的,连个身影都没有。
杨灿回头看了程大宽一眼,一猫腰,就钻进了假山腹内砌好的山洞。
程大宽对此丝毫不奇,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程大宽也转身往四周瞥了瞥,将粗布罩袍脱下,往嶙峋的石角上一挂,只穿着一身短打,在假山旁稳稳地拉开了架势。
“喝!”
一声沉喝,豹子头吐气发声,当即施展开了拳脚。
他练的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拳头带风,臂肘起落间“呼呼”作响,每一脚踏在雪地上,都震得雪沫飞溅。
那一身蛮力使开,当真如同一只蓄势扑食的豹子般威猛无俦。
假山洞内别有洞天,杨灿伸手将一块嶙峋的怪石往外一拉,便露出一个秘道入口。
石门下显然安了石轴,还细细地注了油,所以拉动时不仅容易,还半点声响都没有。
秘道洞壁上插着一根火把,杨灿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橙红的火光立刻舔亮了幽暗的通道。
杨灿弯腰钻进去,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洞外,程大宽的拳势愈发刚猛,拳脚带起的劲风卷着雪粒,在假山旁旋成一小团白雾。
他呼吸沉稳,每一次出拳都精准有力,但他的目光却不在拳锋之上,而是不时扫过庭院四处,如鹰隼一般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