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79节

  “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

  “从今日起,你们要去熟悉一处地方,熟练一件……很简单的事。”

  杨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

  这对小姐妹的身契都在他手中,他就是这对小姊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绝无背叛的可能。

  更何况相处日久,他又怎会察觉不出什么?

  一见他便嫩颊泛红,眸光发亮,眼底那藏不住的倾慕,少女怀春嘛,像谁看不懂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头仍然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并非信不过参与这一计划的所有人,而是此次行动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当初在旱骨滩,他踏入索缠枝喜帐的那一刻。

  几个月前苍狼峡的险情,与之相比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那时何有真用调虎离山计将他诱去,张云翊等人突袭府邸,他虽使尽浑身解数应对,却始终留有一条退路。

  他在外面,真到了绝境,尚有逃生的机会。

  但这一次,是在凤凰山庄,一旦事败,旁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他却必死无疑。

  巨大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可奇怪的是,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到了最后竟化作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们跟我来。”杨灿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此刻无需避人耳目,他要大大方方地带她们去后宅。

  青梅夫人召来自己的贴身婢子筹备产房事宜,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一出房门,庭院里的景致便撞入眼帘。

  半墙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顶着细碎的雪沫,在晨光中艳艳如火。

  白的雪,红的梅,褐的枝,青的墙,浓烈的色彩,让他的心情愈发激荡。

  万事俱备矣,只欠……

  ……

  距正旦仅剩四天了。

  这会儿还没阴历阳历的分法,正旦便是天下人守着的“春节”,连鸡鹅山的风里,都飘着年节将近的暖味儿。

  于阀的这片产业占了半座山,既是果园又是禽蛋基地。

  坡上的果林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山坳里的禽棚却热闹得掀翻了顶。

  挑着肥硕禽畜的汉子们往来穿梭,屠宰时的闷响、放血的嘶声、滚水烫毛的滋滋声混在一处,成了年节最实在的序曲。

  刚褪净毛的鸡鸭鹅被串在两棵老果树间的长绳上,起初还冒着乳白的热气。

  不消半个时辰,就冻得硬邦邦的,油光水滑的皮色在冷光下泛着瓷实的亮。

  这些都是要送上山给主家过年用的。

  小寡妇兰珠正领着几个鲜卑妇人翻晒东西,竹匾里的干蘑菇泛着深褐的光,架在绳上的肉干泛着油星。

  她指尖捻起一片蘑菇,抖掉细沙,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往年这时候,帐外早堆起半人高的柴禾了,就等着夜里点篝火,杀牛羊祭祖呢。”

  说话的是阿古拉,这怀了孕的小寡妇正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拍着隆起的肚子。

  鲜卑人也过正旦,只是规矩与汉人有所不同。

  如今入了汉地,她们也就入乡随俗,学着汉人扫尘、摆香案,连灶王爷的画像都贴上了。

  那画像是旺财画的,没人教过他,可眉眼口鼻竟画得有模有样。

  杨笑笑凑过来看时总觉得有些怪,后来猛地反应过来:

  这灶王爷要是剃了胡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干爹杨灿的模样。

  我干爹是灶王爷?就……有点难绷。

  一阵沉实的脚步声传来,是果园的老丁扛着大捆树枝来了。

  枝桠里既有冬剪下来的果木枝,也掺着些松枝柏枝。

  按照杨灿的规矩,园丁们是不许进寡妇们的居住区域的,怕招惹是非。

  可年节跟前,总不能让一群寡妇孤儿冷冷清清过年,便临时开了禁。

  平时只能远远张望的园丁们,这下得了机会。

  几个没成家的老光棍平时远远看着,早就对这些小寡妇相看了不知多少回。

  老丁相中的就是兰珠,盘算着等她生下孩子,就求杨老爷赐婚。

  那么小的娃娃,又不是亲生的,他当然不想养,要是已经是半大小子还成,马上就能得济。

  不过他也听说了,如果不想养孩子,杨执事愿意收养,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如今机会难得,可不得先跟兰珠妹子亲近亲近。

  老丁扛着柴禾径直就往兰珠跟前凑,嘴咧得老大:“兰珠小娘子,这柴我给你码到灶房去,松枝烧火暖,柏枝还能驱味儿。”

  另一边,园丁老周也挑着水桶过来了,笑着接话:“老丁你抢着送柴,我帮着挑水总不碍事吧?”

  寡妇们不比未出阁的姑娘羞涩,笑着应承着,递过粗瓷碗倒上热水。

  这些老光棍盼着成家,她们这些没了依靠的寡妇,何尝不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笑语声混着柴火味儿,倒比别处更添几分暖意。

  正说着话,山坳里传来一阵嘶叫声,杨灿派人送的年货到了。

  拉货的骡车碾着冻土“咯吱”响,车上装着粮油、盐巴。

  还有些细巧的调料,按人头分成了三份:园丁一份,寡妇一份,孤儿一份。

  车刚停稳,山坳里的人就涌了过去,搬的搬扛的扛,喧闹声差点盖过骡车的铃铛。

  兰珠和阿古拉正贴着门框糊红纸,红通通的纸映得两人脸都亮堂了。

  阿古拉回头望了眼热闹的人群,兰珠便拍了拍她的手:“人够多了,咱不凑那热闹,你摆正一点,歪了。”

  兰珠拿着浆糊刷刚要动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两人一扭头,就看见呼延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青色的裙摆下渗出一圈水渍。

  她本是兴冲冲跑去搬年货的,跑急了步子,忽然就腹痛起来。

  “糟了,这是要生了!”

  兰珠瞬间变了脸色,拉着阿古拉就冲过去,一边扶人一边扬声大喊:“快来人!呼延氏要生了!”

  刚围向年货车的人群立刻转了方向,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找来了门板,小心地把呼延氏抬进屋里。

  老产婆挎着药箱,在三个学过扶产术的妇人搀扶下快步进门。

  随即“哗啦”一声,厚草帘子就挡在了门口,把寒风和闲杂人都隔在了外头。

  男人们识趣地退到篱笆外,孩子们却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缩着脖子围在房檐下,冻得通红的小手扒着门框,踮着脚往帘子缝里瞧。

  脚冻麻了他们就原地跺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可谁也不肯走。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们瞬间炸了锅,蹦着跳着喊:“生了!生了!”

  草帘子被掀开时,兰珠走了出来。

  屋里烧着地坑,她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前的碎发都沾着潮气。

  杨笑、杨禾几个孩子立刻围上去,仰着小脸追问:“兰珠婶婶,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生啦生啦。”

  兰珠笑着摆手,“你们先去旁边屋烤烤火,把身上的凉气烘透了再进来,别冻着小家伙。”

  孩子们一听这话,早把“男女”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欢呼着冲向烧着炭火的偏房。

  其实兰珠是故意没说孩子的性别。

  这是杨灿特意嘱咐的,不仅嘱咐了她,还嘱咐了老产婆和那三个扶产的妇人。

  她们这些从草原逃来的牧人,不懂主家为何要这般安排。

  可杨灿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恩人不会害她们,照做就是了。

  等孩子们烤暖了身子,终于被允许进屋“参观”。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像一群踮着脚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呼延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身边的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着。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虽没发出声音,可那圆睁的眼睛、微张的嘴巴,分明都在喊“哇”。

  他们知道这是呼延婶婶肚子里长出来的,却怎么也想不通,人肚子里怎么就生得出活人呢?

  他在人肚子里,怎么喘气儿呢?

  而且这小家伙皱巴巴的,有点像晒蔫了的红枣,也不好看呐,真丑!

  产婆没说生的是男是女,避嫌的园丁们在前山忙着筹备年礼,既要打理送上山的肉蛋干果,又要张罗自己的年节,压根没顾上追问。

  他们只知道,大人孩子都平安。

  不过这谜底也藏不了太久,等年节的忙乱过去,总有问起的时候。

  但是杨灿本也没指望能瞒太久,因为索缠枝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

  ……

  正旦前两天,鸡鹅山后山,喜与悲撞了满怀,又有两个产妇相继临盆了。

  先是午后的日头正暖时,若干氏在一阵痛呼后生下个婴孩,响亮的啼哭让守在外头的妇人们都松了口气。

  可这份欢喜没能延续到夜里,仆兰氏的生产却急转直下。

  胎位不正的剧痛让她从黄昏嚎到半夜,最终孩子是平安落地了,她自己却没熬过那道鬼门关,只留下个攥着小拳头嗷嗷待哺的婴儿。

  兰珠扶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站在屋角,看着被蒙住了头面的仆兰氏,再听着襁褓里细弱的哭声,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

  同为孕妇,她太懂这份生死一线的艰难;同为寡妇,更知道没了娘的孩子往后要受多少苦。

  最终,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婴,暂时交到了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弱的若干氏手里。

  “不过是多口奶的事儿,没娘的娃太可怜。”

  若干氏靠在铺着干草的榻上,把女婴和自己的儿子并排抱在怀里。

  初为人母的温柔在眼底化开,可望着仆兰氏空荡荡的床铺,又添了几分悲悯。

  夜色渐深,山坳里的灯火大多熄了,若干氏的屋门却被轻轻推开。

  杨灿走了进来,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若干氏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急步上前,给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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