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80节

  “不必多礼,你身子要紧。”

  杨灿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怀里两个熟睡的婴孩,声音平和。

  “当初收留你们时我就说过,等孩子生下来,你们身子缓过来了,想挑个中意的男人嫁了都随你们。

  若是夫家嫌弃孩子,只管把娃留下,我来养。”

  他看着若干氏,这个母亲今年才十九岁,在他原本的年代,正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

  可眼前的若干氏,眼角已染了细纹,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容颜瞧着竟像二十七八岁的妇人。

  游牧部落的风霜雨雪,从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格外留情,寻常牧民哪有什么保养的机会。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们断了奶,你们再做打算。

  但现在有个机会,城里有户富人家,膝下无嗣,想收养个刚出生的儿子,对外就说是自家大妇生的。”

  杨灿的目光落在若干氏亲生儿子的小脸上:

  “你这孩子若是送去,往后吃喝不愁,一辈子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这样的机会不多,你愿意吗?”

  若干氏的心猛地一揪。她生的是儿子,代养的是女儿。

  指尖划过亲生儿子温热的小脸蛋,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这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刚抱了没几个时辰,怎么舍得?

  可她才十九岁,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孩子孤苦伶仃过下去。

  她早盘算好了,等孩子断了奶再找户人家改嫁,把孩子托付给杨灿这个大恩人。

  如今这机会,说是求之不得也不为过,富人家能把儿子当亲生的养,比跟着她强百倍。

  可……孩子才刚来到这世上,连一口饱奶都没吃够,就要骨肉分离。

  若干氏咬着下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杨灿没有催她下决定,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炭火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许久,若干氏才用袖口擦干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杨老爷,这是……这是孩儿的福气,奴明白。

  只是一时舍不得,老爷莫要见怪。”

  杨灿轻轻摇头。他怎会见怪?只是这孩子并非要送去什么绝嗣的富人家。

  他未来的人生,会因为这一次“出身”的改写,变得贵不可言。

  当然,带走这孩子,不过是做个“备胎”,索缠枝的孩子还没落地,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呢。

  若是索缠枝生了男婴,这孩子便不用动了。

  到时候他或是自己收养,或是真的找户富贵人家安置,总归不会亏待了。

  只是一旦带走,就绝没有再送回来的道理,否则难免惹人疑心。

  “孩子去了那边,前程定然比在这儿强。”

  杨灿缓缓开口:“但人家既想当亲生的养,就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不然孩子将来一旦寻根,反倒误了人家。

  我会让稳婆帮着遮掩,明早便对外说孩子夭折了,后山坡上也会立座小坟,做得周全些。”

  若干氏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杨老爷,奴……奴想再喂孩子一回奶。”

  她说着,也不顾杨灿在场,轻轻扯开衣襟,将熟睡的儿子抱进怀里。

  杨灿颔首,垂眸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温和的话:“我在外面等着。”

第139章 缠枝孕事

  杨宅后院的池塘边,一圈青灰瓦舍被新扎的竹篱笆圈了起来。

  竹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沫子,在冷日头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这篱笆是杨大执事的主意,院里的亭台布局他看了,觉得不太满意。

  这也怪他,当时他还在丰安庄料理庶务,没能多关心,如今觉得不合心意,便想趁着才刚建成,做一些拆改。

  只是大雪隆冬的,砖石冻土难挖,木料也冻得发脆,实在不是动工的时节。

  无奈之下,只得先立起篱笆隔出区域,能动手的室内活计慢慢打磨。

  至于亭台翻新、路径重铺这些外活,终究要等开春雪化,地气回暖才行。

  杨宅里上下人等对于自家老爷的决断自然不会多置一词。

  可谁也没留意,这竹篱围起的僻静处,那间正沐浴在夕阳之下的临池厢房,早已被悄悄拾掇妥当。

  糊窗的棉纸外又蒙了两层厚实的羊毛毡,风刮过连丝声响都透不进来。

  墙角码着压实的干草,潮气被吸得干干净净。

  就连地砖缝都用细泥细细填过,隔音做得半点疏漏没有,把寒冽与喧嚣全都挡在了门外。

  屋里头暖融融的,一盏铜灯燃着微光。

  铺着软绒毡的摇篮就放在靠窗的矮榻旁,襁褓里的男婴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正是杨灿从若干氏那里接来的孩子。

  朱砂坐在摇篮边的杌子上,胸前用红绳系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里头盛着刚烫温的羊奶,暖得贴在衣襟上。

  她轻轻拔下葫芦口的软木塞,手腕微倾,先滴了两滴奶在虎口试温,不烫不凉,刚好。

  随即取过小巧的木勺,倒出半勺羊奶,手腕稳着劲,一点一点耐心地喂进婴儿微张的小嘴里。

  奶液顺着勺沿滑入,小家伙咂咂嘴,睫毛颤了颤,一边喝茶,一边依旧睡得安稳。

  “啧啧啧,瞧你这模样,倒真像个疼娃娃的小娘儿。”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促狭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尾音。

  胭脂捂着嘴,吃吃笑着掀帘进来,目光正落在妹妹胸前的奶葫芦上。

  再瞧她小心翼翼喂哺的模样,笑意就再也绷不住了。

  朱砂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娇嗔地横了胭脂一眼,压着声音道:

  “去你的!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老爷,说你欺负我。”

  “欸?这就搬出你家老爷压你老姐了?”

  胭脂走到朱砂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的木沿,眼神儿却上下打量着妹妹:

  “怎么着,几日不见,你跟老爷已经这般亲近了么?”

  “哼!”朱砂鼻尖一翘,透着股小女人的傲娇。

  在山下那几天,老爷来了跟她说话时,那声音可温柔呢。

  不过,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朱砂别过脸儿去,手上的木勺依旧稳稳地喂着奶。

  胭脂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闹,只嘻嘻笑道:“行吧行吧,你好好喂。

  说真的,你可得好好学着点,将来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也用得上。”

  我用上这玩意儿干什么,我自己又不是没有。不对!

  朱砂垂下眼帘,瞟了眼自己的胸脯,心里头便又羞又气:人家才多大年纪,这般年纪小一点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

  朱砂偷偷用眼角剜了胭脂一下,嘴角轻轻地撇了撇。

  咱俩可是双生姊妹,模样身段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倒有脸说我?

  这轻蔑的小眼神儿,胭脂一下子就看懂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然后恨恨地在朱砂胳膊上拧了一下,不过,却没用力。

  ……

  正旦前一日,通往凤凰山庄的山道已然沉浸在年节的热闹里。

  挑着满筐柿饼核桃赶年集的山民脚步匆匆,竹筐磕碰着石阶响,偶尔与山庄派来的采买管事打个照面。

  那些管事骑着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身后骡车轱辘碾过冻土,驮着的年货捆得紧实,红绸带在风里飘出喜气。

  更络绎的是归庄过年的庄内人。

  一辆青帷轻车不疾不徐,车旁三五护卫腰佩短刀,车尾捆着的年货堆得冒尖。

  李有才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青黛山影已近在眼前,山风里都裹着山庄特有的松脂味。

  他身旁的潘小晚裹着银灰色狐裘,毛领衬得她肤色如暖玉。

  前边左右窄板上,枣丫和巧舌坐得规规矩矩的。

  身为外务执事,李有才本不必回山过年。

  他在外头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年节里的应酬往来能织密半张人际网。

  可这是他接掌外务的头一年,回庄叩拜阀主,表一表“身在朝外心在庄”的忠心,才能让阀主心里更中意他不是?

  此时的春节虽无后世那么多成规讲究,凤凰山庄却也是处处张灯结彩。

  一进山门,两旁便可见到一盏盏的红灯笼,来来去去的奴仆下人也都换了新衣,脚步充满忙碌的味道。

  此刻最忙碌的就是索缠枝的院子了。

  少夫人临盆在即,年节的琐事倒成了次要的。

  阀主夫人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小李氏过来帮衬。

  这位嬷嬷是夫人的远房侄女,在主院当差二十余年。

  递茶送水、揣摩心意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是夫人眼前最得脸的人。

  少夫人院里的事本由大管事小青梅一手打理。

  主院来人后,她便把小李氏的吃住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半分不敢怠慢。

  小青梅借着送年礼的由头,挑了两匹手感软糯的细绒布,配着一匣酸甜的蜜饯果子送到小李氏房里。

  东西不贵重,免得对方避嫌不收,却也精致得恰到好处,足够让小李氏心生暖意。

  李氏夫人派侄女过来,不过是尽婆婆的本分,免得叫人说三道四,压根儿没动过旁的心思。

  换孩子什么的,她是真没想过。小李氏自然也想不到更深层的关节,对小青梅这份懂分寸的美意,着实受用的很。

  这会儿,小青梅刚处置完内宅的一些活计,正和小李氏在花厅里吃茶。

  两人年岁差着二十多,却聊得投契。

  从主院的晨昏规矩,说到天水城的湿冷气候,连院里腊梅开得比往年早这样的小事,都能絮叨半天。

  忽然间,院外便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潘夫人带着年礼来看少夫人了。”

  潘小晚回庄过年,自然要给临盆的少夫人备份薄礼。

首节 上一节 180/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