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放心。”杨灿坦然道:“小娘子吃睡安稳,身子骨结实着呢。”
索弘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杨灿脸上逡巡着,烛火在他瞳孔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微光。
杨灿眼神澄澈坦荡,一如那日在凤凰山的产房外,索弘想以带来的婴孩换掉索缠枝的新生儿时,被他断然拒绝的模样。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炭灰里,转瞬即逝。
索弘缓缓收回了目光,心中纵然不满,却也清楚此刻绝非与杨灿撕破脸的时候。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压住了心底翻涌的郁气,忽然又“嗤”地一声笑了。
“杨灿,你被李凌霄摆了一道吧?那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你打算如何收拾?”
杨灿道:“杨某今夜冒雪登门,正为此事而来。”
“呵呵……”索弘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老夫就知道,如此局面,除非老夫出手帮你,否则,你坐不稳这城主之位。”
“二爷这话就说的外道了。”
杨灿笑吟吟地道:“我可是索家的人,二爷帮我,难道不就是在帮索家?”
“你是我索家的人?”索弘忽地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倒把我的侄外孙女带过来啊!防贼一般,这就是你说的‘你是索家的人’?”
“少夫人只盼着孩子能平安喜乐地度完一生,不沾半点权谋纷争。”
杨灿的神色沉凝下来,字字清晰:“她的心意,我不能违背。”
眼看索弘脸色又沉下去,杨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知道,二爷一直想扩大家在于家地盘的商路。
以商为媒,步步渗透,如墨洇水,最终攥住于家命脉。而二爷的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我如今是上邽城主,掌着这条丝路要道,在这件事上,我或许能给二爷助力。”
“呵呵。”索弘不屑地撇了撇嘴,嘴角的弧度满是讥诮。
“你如今自身难保呢,府库那么大的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填不上这个窟窿,你自己都焦头烂额的,还有余力帮我?”
杨灿挑眉反问道:“难不成二爷你有办法帮我解围?”
索弘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老夫可以私下借贷给你一笔钱,分文利钱都不要。
等你在上邽站稳脚跟以后,再从上邽城留用的常例钱粮中,一点点归还便是。”
杨灿故作讶然地道:“二爷掌着为索家在于家开拓商路的重任。手上的本钱,那都是用来钱生钱的资本,居然肯无偿借予在下?倒让杨某有些惶恐了。”
“哼!正如你所说,毕竟是在为我索家办事。”
索弘往前倾了倾身子:“扶持起一个受于阀主重用的家臣,这本身就是对于家最妙的渗透。”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深沉起来:“当然,独木不成林。老夫还得派些得力人手去帮你,如此你对上邽城,才能真正如臂使指。”
杨灿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比如陈大少爷?”
“陈胤杰只是其一。”
索弘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这些日子,老夫早已暗中物色了不少可用之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正好如今上邽那些官吏,眼里只认李凌霄,不认你这个新主。索性一并替了,让他们卷铺盖滚蛋!”
杨灿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抬头:“没了?”
索弘皱了皱眉:“这还不够?”
杨灿摇了摇头,惋惜地一叹:“二爷的胃口,也未免太小了。”
“啥?你说老夫胃口小?”
索弘一向跋扈,也是索家极具攻击性的一个人,如今竟然得到这样一个评价。
就像一个杀人如麻、丧尽天良的江洋大盗,忽然被人痛心疾首地说:“兄弟,你心地太善良了!”
这荒谬感让他忍俊不禁地想笑。
杨灿却一本正经地道:“是,在下以为,二爷的胆子太小了,这般苦心经营,耗上十几年的光景,到头来也只能控制上邽一城吧?”
“你懂什么!”
索弘嗤之以鼻:“上邽乃于阀腹心之地,只要能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就能对于阀产生莫大的牵制!
于阀世镇此地近三百年,根基何等深厚?我们只用十余年功夫,便兵不血刃地拿下此等要害之地,你还嫌慢?”
杨灿屈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道:“二爷以为,上邽城比之代来城如何?”
上邽比之代来如何?索弘怔了一怔,这问题问得太过荒唐。
索弘本来懒得答他,可是看到杨灿极认真的神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代来城扼南北咽喉,乃兵家必争之地。北方游牧南侵,此为要道。
昔日匈奴铁弗部挥师南下,北魏拓跋跬正是率轻骑渡龙河奇袭代来城,才将他们击溃。
如今这城,乃是于家北拒游牧的重要门户。
于醒龙不敢和于桓虎同室操戈,一半是怕于家内耗被诸阀吞了。
另一半就是怕代来城乱了,北方的狼崽子们顺着缺口涌进来,把于家啃得渣都不剩。”
杨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在他眼底也投下了两簇跳动的光苗:“所以,上邽与代来,哪座城更重要呢?”
索弘“嗤”了一声:“此城在于桓虎手中,便是他的护身法宝。于醒龙投鼠忌器,轻易不敢兴兵。
而它若在我索家手中,那我索家便是捏住于家的七寸!我们索家可不在乎放一群饿狼进来,把于家的地盘当猎场。”
“那就是代来城比上邽城更重要喽?”
“可以这么说。”
杨灿笑了:“所以,如果我有办法,把代来城控制在我们手中呢?”
索弘一愣:“你……怎么可能?你当于桓虎是死人不成?”
杨灿悠然道:“如果,我不仅能拿到代来城这座北门锁钥,还能攥住上邽这丝路要隘呢?”
“啥?”索弘猛地张大眼睛,瞪了杨灿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莫不是被府库的窟窿给逼疯了?”
索弘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着杨灿,眼泪都笑出来了:“竟然说出这种痴人说梦的胡话!”
耳房里,陈胤杰正捧着茶盏候着,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陈胤杰立即禁竖起了耳朵,可惜这暖阁的墙壁砌得厚实,肆无忌惮的笑声过后,里面的低语便再也听不清了。
索弘实在忍不住想笑,把代来城掌握在手中,还能控制上邽城?
若果真如此,于家哪里还是索家的盟友,又有什么资格做索家的儿女亲家?
于阀的命根子被索家攥住了,两颗蛋都被人握在掌心,除了俯首帖耳,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届时,于家在索家面前,也不过就是个比家臣强点有限的附庸,凡事都得看索家的脸色行事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索家要是有办法控制代来和上邽,也不会采用联姻和通商这样迂回千里的手段了。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笑可笑!
索弘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道:“杨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哈!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你这狂妄劲儿,倒有老夫年轻时的几分风范。老夫此时看你,居然顺眼多了,哈哈哈……”
杨灿淡定地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波澜不惊的浅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笑。
索弘笑着笑着,对上了杨灿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胸有成竹的笃定。
索弘的笑声渐渐地歇了,脸上的笑容像初春檐头的残雪,开始挂不住了。
“你……你真有办法?”
索弘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杨灿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待酒液润过喉头,才悠然点头,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我自然有办法。只是此事还需一番运作,咱总不能指望于桓虎把代来城双手奉上吧?”
“运作?”索弘质问道:“你拿什么运作?就拿你手上这座空壳子似的上邽城?”
杨灿放下酒杯,微笑地看着索弘,一字一句地道:“就凭于家二房招揽了我,而我……答应了!”
“你说什么?”索弘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震惊的神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于桓虎招揽你了?你……答应了?他们怎么会招揽你?”
“代来公子于子明,曾经驾临丰安堡,他,就是为了招揽我而去。”
杨灿坦然地道:“我相信,代来城招揽过的于阀家臣不只我一个,答应的,也不只我一个。
当然,还在骑墙观望的更多。如今我成为上邽城主,对于桓虎来说,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联络我。而我答应向于桓虎投诚,总要替他们做些事,才能真正取信他们。
这,就是我来找二爷你的原因。我需要二爷你配合我做一场戏,让于桓虎从此对我深信不疑。
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索弘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忽然觉得,杨灿也许不是在胡言乱语,此事还真的有可能。
只是……
索弘眼中的震惊渐渐被狐疑所取代:“于醒龙器重你,于桓虎招揽你。
你两边都占着好处,完全可以左右逢源,为何偏偏要倒向我索家?”
“因为,索家是我最好的选择。”
杨灿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贪心,总是一点点壮大的,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得到这么多……”
杨灿缅怀似地说:“于承业公子遇刺后,我这个幕客也就断了前程,要卷铺盖走人了。
那时,是少夫人把我留了下来,少夫人说她会想方设法在长房为我谋个差使,而我要从此为她所用,我答应了。
我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的莫大机遇,短短一年时间,我就从一个长房执事,成了控制八庄四牧的实权家臣,再到如今的上邽城主。”
他盯着索弘,道:“我现在有资格谈更好的条件,有资格得到更多。”
索弘暗暗放松了一些,他不怕人有欲望,欲望本就是一个人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但杨灿的回答,还是不能解释他为何选定了索家,现在他也有能力挣脱索家的束缚了,不是吗?
当初他只想求一份前程,所以接受了缠枝那丫头的招揽。
而缠枝那丫头,应该也是看中了他是于承业幕客的身份,希望在于家的深宅大院里,有一个表面上并不为她所用的眼线。
这种松散的临时搭子,缠枝对他一定没有什么有效的束缚手段,他为何依旧选择索家?
杨灿显然也知道,他的解释还不能让索弘释疑。
杨灿道:“我能选择的只有于阀主、于桓虎还有索家。
首先,说说于桓虎。于桓虎如今虽气焰嚣张,但我以为,他难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