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35节

  “理由呢?”

  “代来城是于桓虎挟制于阀主的最大筹码,可也是他于桓虎的死穴。

  他若真敢对长房动兵,就得提防北方游牧趁机南下,到时候腹背受敌,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只能采用拉拢于氏各房和诸家臣的手段,兵不血刃地攫取权力。

  但是,自从索家和于阀主联姻,公开支持于阀主之后,他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杨灿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再说于阀主。于醒龙此人,优柔寡断、猜忌心重,反复无常,非枭雄之资。

  他最初提拔我,可不是想栽培我。他把我推到长房二执事的位置上,只是为了让我替他填于桓虎挖的坑。

  是我凭自己的本事破了这个局,他才发现我或可一用。又恰逢他的老臣子们个个与他离心离德,他这才把我扶持起来。

  可他能容我一时,容得了我一世吗?”

  杨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等他的次子长大成人,我应已是权倾一方的家臣了,而且我又正当盛年,他不怕我臣大欺主?

  所以,等他一手扶持的这批年轻人成长起来,达成他驱狼吞虎的计划之后,下一个要除掉的,就该是我们这批‘狼’了。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我在于阀主眼中,现在就是一条强壮的头狼!可索家不一样……”

  杨灿话锋一转,向索弘笑了笑:“索家不能对于家直接伸手,那样其他诸阀都不会坐视。

  但,于阀如果内乱,不管是嫡庶相争、两房相争,亦或权臣欺主,这都是诸阀乐于见到的局面。

  我效力于索家,索家不但不会取我的性命,而且会不惜一切的扶持我成为索家的‘影介’,换作二爷,你怎么选?”

  “影介”二字一出,索弘的眼睛亮了。

  影介,就是代理人的意思。

  陇上八阀之间,近些年来野心渐滋,开始相互图谋。

  但八阀互相牵制着,这是他们有所动作时最大的忌讳。

  因此,培植“白手套”就成了最常见的手段。

  这些“白手套”多以“旁支子弟、寒门士子、胡商、僧道”等身份为掩护。

  于桓虎收买大哥的家臣,但是被收买者表面上仍然是听命于大哥的,这就是一种“影介之术”。

  而索家以索缠枝为联姻对象,对于家进行渗透,索缠枝和出师未捷的屠嬷嬷,同样是索家的“影介之术”。

  杨灿是于醒龙的家臣,可实际上却是为他们索家效力的,这同样是“影介”,因此,索弘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没想到,在他和于醒龙之外,还有一个代来城,也早就对杨灿进行收买了,而且杨灿居然答应了。

  双面间谍已经不常见了,三面间谍……他一时间没想通这其中的弯弯绕儿。

  很快,索弘就捋清了其中的关系,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对杨灿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杨灿把桌上的菜碟往旁边推了推,向索弘招了招手。索弘下意识地倾身靠近,杨灿便凑了过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暖阁内的灯影,把两道人影投在窗棂上。

  其中一道身影不时地点着头,就像被小牧童牵着的一头老黄牛。

第171章 卯时风,堂前浪

  上邽城的初十日,天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檐角的残霜还凝着寒气,杨灿已经睁开了眼。

  今儿是“大排衙”的正日子,他这个新晋的上邽城主,要正式坐堂理事了。

  人心里揣着大事时,便是不用鸡叫,到了时辰也会醒得比谁都利落。

  卧房里刚刚传出些动静,早在外间候着的胭脂和朱砂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二人开始侍候杨灿洗漱更衣。

  朱砂取过乌木梳,指尖刚触到杨灿的发梢,胭脂已将那件赤色菱纹绫襦在妆台上展平。

  右衽窄袖,赤色鲜亮得像初升的朝阳,最衬今日的喜庆。

  杨灿抬臂舒展,任由胭脂凑近了给他穿衣,衣料擦过肌肤时带着些微暖意。

  两个丫头很贴心,衣服都是刚刚熨过的。

  “熨斗”的历史,有据可查的已经追溯到了商代,这时早已普遍使用了。

  “前几天给你们的册子,都吃透了?”杨灿一边任由她们打扮,一边随口问道。

  那册子是他熬了几天写就的秘谍机构建设手册,从组织架构到侦伺手段,从人员培训到日常管理,桩桩件件都写得很详实。

  里头既揉合了汉之绣衣使、唐之不良人的旧制,也掺了宋之皇城司、明之锦衣卫的章法,连他后世在影视剧里看过的谍报技巧都筛了一遍。

  不合这个时代客观条件、技术条件的全都剔了,只留下能落地的制度与心法,再按陇上的实际情形熔铸成篇。

  任何一种组织机构的建设,都是在类似组织出现后,通过不断试错、调整、完善,才渐趋成熟的。

  有些制度,在其组织的粗创阶段,其简陋程度是会让一个普通的后世人看了都要为之发笑的,可以挑出一堆毛病。

  所以杨灿写出的这本册子,哪怕掺杂了不少后世普通企业的管理办法,对如今的人来说都是降维的宝贝。

  因此哪怕是册子上的简单一句话,胭脂、朱砂都要揣磨很久,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研究这个。

  朱砂把夹棉小袄轻轻搭在杨灿肩上,蓬松的棉絮衬得肩头都软了些。

  这年月西域和陇上已经开始种棉花、用棉花了,御寒效果比麻衣强的太多。

  “回爷的话,奴婢和姐姐夜夜都看。只是‘单线联络’那一条,奴婢总觉得有点悬。”

  朱砂因为站在杨灿背后呢,才鼓起勇气说话:“既然是单线联络,那这人要是出了岔子,整条线不就都断了?”

  “问得好,可见你是真用了心。”

  杨灿含笑点头:“所以我后边还有应急预案啊,那个‘三级备用点’什么的,你们要结合起来看。

  这就像咱穿的袄子,一层不够保暖就得叠三层,总不能把鸡蛋都搁在一个篮子里。”

  胭脂正蹲在地上给杨灿捋白绢缚裤,闻言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凭添了几分灵动妩媚。

  “爷写的‘轮岗制’才叫绝呢!真不知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的声音甜甜糯糯的,手里正把羊毛带子在杨灿膝下缠了三圈,牢牢裹住靴筒。

  那是一双黑色厚底毡靴,靴底夹层填了羊毛,靴筒里衬着兔毛,长度到小腿中部,边缘一圈浅棕羊毛看着就厚实。

  靴面上用暗红丝线绣着忍冬纹,一上脚就把人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透着一股内敛的威严。

  老爷刚夸了朱砂呢,自己可不能落了下风。

  胭脂扣好靴带,起身给杨灿理石青色裲裆衫的貂毛领口,顺势问道:“爷,册子上写‘掌财权者不掌密’,是不是说……往后账房和秘谍的差事,得分开人管?”

  “正是。”

  杨灿颔首:“大权独揽没人盯着,保不齐将来就有人学老城主那样,给阀主和我惹大麻烦。”

  说话间,朱砂已把深褐色羊皮大氅披在他身上,边缘的铜铆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胭脂又踮起脚尖给他戴黑色狐毛领,铜扣“咔嗒”扣合时,整个人都往他身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屏住了呼吸,扣完最后一颗扣子退开时,脸颊已憋得通红:“爷系上这狐毛领,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杨灿低头,正撞见她亮晶晶的眼,抬手就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说得有模有样,你见过大将军?”

  朱砂取来一条深青色织金腰带,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这动作软乎乎的,像极了无声的依偎。

  杨灿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妮子明里暗里的亲近,被揩油而已嘛。

  杨老爷大度的很,只当没察觉。

  胭脂从前面接过腰带,“咔”地一声给他扣好,窄版带子衬得杨灿腰肢挺拔,腰带上的卷草纹金线一点也不张扬,却在微微晃动间泛起细碎的暗金色。

  “小夫人给爷挑的这条带子配得可真好!”

  胭脂笑眼弯弯地道:“既衬爷的威风,又不显得浮夸。”

  说笑间,黑漆纱笼冠已然戴好,朱砂又贴心地给他扣上一顶深褐色的羊毛风帽。

  “爷,都妥当了。”

  两个俏婢后退半步,打量眼前的青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已然透着几分雍容沉稳。

  “前衙都安排好了?”杨灿抬手正了正笼冠的系带。

  “应当妥了,婢子再去问问。”胭脂应声,和朱砂一道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青梅推门进来。

  青梅穿着一件丹红绣纹裲裆,外罩宽博的狐裘大袖袍,乌发只用一支羊脂玉簪绾着,鬓边插支点翠步摇,走得袅袅婷婷,浑身上下都透着温婉贵气。

  胭脂和朱砂忙往旁边让开,俯首行礼,待她走过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看见杨灿这一身盛装,小青梅一双美目瞬间泛起了异采。

  她快步上前,上下打量杨灿一番,又替他拢了拢狐毛领,轻笑道:“爷今日可真精神。

  今儿是坐衙的好日子,连胭脂朱砂都不甘寂寞,跑来侍候爷更衣了。”

  杨灿道:“嗯,她俩倒也没把正事搁下,这就好。只朱大厨一个人掌着我的秘卫,终究不妥。

  他姐夫是程大宽,是我的侍卫统领,亲眷之间皆居要职,牵连太密,容易出纰漏。”

  杨灿顿了顿道:“我倒不是信不过现在的他们,只是不仅人心易变,而且这更涉及到将来他们继任者的问题。规矩,还是从一开始就打好更妥当。”

  “分权是应该的。”青梅的手顿了顿,顺着大氅的褶皱往下理。

  “只是……胭脂和朱砂就全然信得过了?人心隔肚皮呀老爷,女儿家的心思,尤其难猜。”

  门外,胭脂和朱砂手牵着手儿赶回来。

  她们向从前衙赶过来的旺财问了问城主府属吏官员的到来情况,正要回屋复命。

  正听见这句话,小姐妹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

  杨灿瞟了青梅一眼,不确定是不是她吃味儿了,便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青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自然是让爷钻进她们的肚皮,把她们的心给攥住喽。”

  门外的两个美少女瞬间吓得僵住,要……要开膛破肚吗?

  小夫人平时对我们挺好的呀,没想到……没想到这么残忍。

  青梅吃吃笑道:“爷不如把她们收了房,她们变成了爷的人,做事也会更尽心。

  女生外向嘛,便是亲闺女,长大了有了心上人都未必靠得住,何况是府里的两个丫头?还是变成爷的人,那才更可靠。”

  青梅这话一说,就像一团火,“轰”地一下,烧红了门外两个美少女的脸,她们的耳尖烫得都能滴出血来。

  两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如此才不至于腿软的站不稳,一时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还小呢,尽出馊主意。”杨灿嗔怪地刮了下青梅的鼻子,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她们还小呢”,就这五个字,让门外的两个少女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她们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小手攥得更紧了。

  “什么嘛,比我也小不了两岁。”青梅嘟囔着,颇有些不服气。

  杨灿在她鼻尖上宠溺地捏了捏:“别瞎琢磨了,等我允你生孩子的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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