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37节

  杨灿不动声色地道:“哦?王典计有何办法可解时下之困?”

  王熙杰朗声道:“为解时下困局,城督可令诸官员、胥吏,归还全赏。

  执役与兵卒,归还半赏,如此,可解上邽燃眉之急。”

  王熙杰话音刚落,大堂上顿时静得能够听见堂外的风声。

  从功曹、主簿、部曲督到军主、幢主、里正等一众官员,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公案之后的杨灿。

  大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以为杨城主要忍了,也认了,可是看这情形,似乎不对啊。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只等看杨灿如何出招!

第172章 三步走(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城主府大堂上一时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公案后肃立的杨灿。

  二十许的年纪,剑眉斜飞入鬓,眼底盛着未脱的朝气,却又裹着与年岁不符的沉凝。

  一身庄重锦袍穿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显古板,反衬得他肩背如松,英气逼人。

  可在堂下这群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眼里,这新城主不过是一株刚冒头的青竹。

  李老城主临走前把府库搬空,明摆着是给他设下的死局,这毛头小子难不成要凭着一腔血气,顶着李老城主的明枪暗箭冲过去么?

  杨灿垂眸肃立良久,再抬眸时,堂下众人齐刷刷俯首,为了避免与他目光对视,都把头顶朝向了他。

  杨灿忽然轻轻笑了:“已经发下的钱粮,是前任李老城主赏下的年节恩赏,我这新官,不翻旧账!”

  “不翻旧账”四个字,如同初春化冻的第一场雨,瞬间浇灭了官吏们心头燃得正旺的忐忑。

  先前攥紧的袖管松了,紧绷的脊背也塌了些,西侧忽有一人猛地拱手,高声赞道:“城主仁厚!实乃上邽之福!”

  一时间附和声如潮水般涌来,“城主英明”“体恤下属”的称颂此起彼伏,整个大堂内的气氛空前活跃起来。

  唯有典计署的王熙杰没动,他往前跨出半步,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城主,正月十五的灯节开销、月末的官吏薪俸皆无着落,府库早已空空如也,该当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刚放松下来的空气又凝住了,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杨灿身上。

  杨灿却毫不在意,缓缓坐回了椅上,淡然道:“王典计宽心,诸位也请放心,我已向阀主求得一年的钱粮支援!”

  “一年的钱粮支援?”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官吏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已经知道有许多钱粮运抵上邽,但却不知数目多少,现在他们知道了。

  于阀主向来吝啬,没想到竟会给新任城主如此厚待!

  杨灿抬手压了压,大堂立刻静了下去。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而且阀主恩典,免去上邽今年应该上缴主家的所有赋税。也就是说,今年境内所有税收,尽数留用于地方。”

  “哗……”这一来喧哗声更大了。

  一年时间,足以让杨灿在城主之位上扎稳根基,届时李凌霄再想复位,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少人心中犯起了合计,偏帮李凌霄的心思便如退潮般淡了下去。

  杨灿当然清楚自己在胡扯,他只向阀主借了一个季度的钱粮。

  所谓“一年支援”不过是稳住人心的话术,不过就连正在跟他打配合的王熙杰,也不知道如此详情。

  但是,不知道并不影响他按照杨灿的授意继续演下去。

  王熙杰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随即又垮下脸,涩声道:“城主英明!只是下官还有一事禀报,此事关乎府库的营收,实也令人棘手。”

  “讲!”

  “是!”王熙杰顿了一顿,才道,“如今各地商贾都知道索家商队在我于家地盘上有特权,途经各地时不必缴纳商税,我上邽当然也在其中。

  许多商贾便因此纷纷依附于索家,他们只消给索家一笔比税额低得多的好处,就能挂上索家的名号行商,如此就把他们该缴的税全给免了。”

  “岂有此理!”

  杨灿猛地一拍公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于索两家联姻时,杨某还是傧相呢,对于两家联姻之详情,杨某再清楚不过。

  念在两家姻亲份上,阀主恩准索家在咱们于家的地盘上自由经商,可从没说过可以免缴赋税!

  更不要说,这些打着索家名头的狡猾商贾了!”

  他看向王熙杰,声音掷地有声:“王熙杰,你即刻带人去收,不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积欠也要一并追回,欠税者还需加罚三成利水!”

  王熙杰却哭丧着脸道:“城主恕罪!属下无能啊!典计署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索家势大,就连阀主都要礼让三分,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

  “废物!”

  杨灿怒喝一声,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堂下:“诸位,谁愿接下此任,为本督分忧啊?”

  堂下众官吏立即左顾者有之,右盼者有之,低头蹙眉者有之,没有一个敢直面杨灿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逡巡,最终落在捕盗掾朱通身上。

  朱通紧紧勾着下巴,盯着自己的靴尖。

  他管得了市井斗殴,可管不了索家的商队。

  杨灿皱了皱眉,目光又移向市令功曹杨翼。

  朱通眼角余光看到杨灿目光移开,不禁出了一口大气。

  市令功曹杨翼微微蹙着双眉,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抬手抚着胡须,眼神放空,仿佛正竭力帮杨灿想着办法。

  杨灿不悦地冷哼一声,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部曲督屈侯。

  屈侯心中一凛,只以为杨灿要借索家的刀,整治他这个老城主的心腹了。

  一时按捺不住,屈侯立即上前一步,长揖一礼:“城督,属下倒是有心效力。

  奈何属下是个武人,所司职责只是卫护城池安危,征收税赋它名不正、言不顺呐!”

  杨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司户功曹何知一。

  何知一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向一旁的司法功曹李言低低问了句什么。

  李言捻着胡须摇摇头,何知一也是深深一叹,扼着腕,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好,好得很!”杨灿气得发笑:“怎么,上邽城这么多的功曹主簿、军主、幢主,就无一人能为杨某分忧吗?”

  堂下众人一言不发,尽皆低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杨灿忽然扭头看向木着一张面孔,肃立在公案旁的王南阳。

  “王先生,本督把此事交予你的话,能做好吗?”

  被点了名的王南阳依旧瘫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领命。”

  堂上官吏们顿时一阵骚动,终于有人出头扛锅了,他们当然高兴。

  不过,索家是什么来头?岂是一个无名小卒所能撼动的?

  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眸中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杨城主不懂事,他这幕客也不懂事,这下子又有乐子看了。

  杨灿却像是没有看见众人的反应似的,重重一拍公案,朗声道:“好!

  即日起,本城主加设监计参军一职,专司监察财务、审计亏欠。

  王南阳,本督就任命你为监计参军!”

  “下官领命!”王南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熙杰!”杨灿又看向王熙杰:“此事,由王参军总领,王典计的典计署全力配合行事,务必尽快将商贾们欠缴的赋税追回来!”

  王熙杰苦着脸儿道:“下官……领命。”

  杨灿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堂下徐徐扫过。

  政治的本质是权力的斗争,它的斗争手段,也该以拿回权力为目的。

  李老城主把府库钱粮都发光了,对他会采取何种行动,也是做过一番考量,制定了应对策略的。

  比如大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勒令追回;又或者直接与李老城主翻脸,上门闹事;再亦或是向阀主告状,要求阀主严惩李凌霄……

  无论选哪条,都是落入圈套,如果杨灿真这么干了,也就落入了李凌霄的算计,最后很可能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上邽,由李凌霄复出收拾残局。

  而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我李凌霄复不了位,你杨灿也得滚蛋,大不了便宜其他某个幸运之子。

  杨灿偏不按他的剧本走,这又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

  对此事,他轻轻放下了。

  一句“新官不翻旧账”便定了调子,彻底稳住了上邽城。

  又一句“免税一年”,足以拉拢更多人心。

  最后他才抛出追税之事,针对的却只是依附索二爷的人。

  这就是杨灿向于醒龙面禀的“三步走战略”的第一步,第二步。

  第一步随着他的当众表态已经落实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启动第二步了。

  “既如此,散衙吧,王参军、王典计留下,随我到书房议事。”

  杨灿缓缓起身,大堂门口的旺财早已提前打了讯号出去。

  就在此时,人到了。

  “凤凰山庄邓浔管事到……”

  堂上众人正满面喜色地想要离开,闻此消息不由一惊,纷纷站住脚步。

  凤凰山庄是阀主于醒龙的居所,邓浔更是他最宠信的管家,这尊大佛怎么来了?

  就见一位锦袍老者缓步走入,鬓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身后两名侍卫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上邽属官大多认得他,纷纷躬身行礼,邓浔笑吟吟地拱手还礼,态度说不出的和气。

  “杨城督,老朽奉阀主之命,送来新定的《府库科令》,请杨城督与众位大人传阅,并遵照执行。”

  邓浔向杨灿微微躬身,语气平淡中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

  “阀主有言,此令传于各地,均需立即执行。过些时日,阀主会派人巡查各地推行落实情况。”

  杨灿惊讶地道:“《府库科令》,不知是何内容?”

  邓浔微微一笑,摆手道:“呈上去,请城督与诸位传阅。”

  一听这话,众官员又纷纷回了座位,邓浔的侍卫则把一摞文书送到了杨灿案上。

  杨灿煞有介事地打开一份,匆匆看个大概,便让王南阳传递给左手首位的市令杨翼。

  文书像接力般在堂内传看,就这么一份份地传看了下去。

  《财赋审计条规》《仓储审计条规》《交接与追责条规》、《府库管理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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