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逐一传阅着,官吏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一条条新规如同一条条铁索,将府库管理的漏洞堵得严严实实,给他们加上了重重束缚。
《府库管理条例》有云:“府库收支,需经城主、功曹、税务官三方签字方可执行。”
“凡离任城主,需提前三月公示账册,经继任者与阀主差人共同核查无误后方可离任”。
“这……这分明是针对咱们老城主啊……”何知一低声嘀咕道。
李言冷哼一声:“老城主已经退了,还针对个屁,这是老城主捅出了篓子,咱们大家伙儿遭殃啊。”
先前他们跟着李凌霄分钱粮时有多痛快,此刻看着这一条条严丝合缝的新规就有多心慌。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虽说他们跟着李凌霄瓜分了一笔好处,可为此激怒阀主,居然制定了这么严格的管理措施,他们以后这日子,还能好过么?
一时间,许多人心中对李凌霄就多了几分怨怼。
杨灿似乎大为头疼,因为这些条例一旦实施,他又何尝是受缚于其中?
杨灿似乎极为不悦地王南阳道:“王参军,阀主此令,正合你这监计参军的职责,推行之事,便也交由你全权负责了吧。”
“下官领命。”王南阳依旧面无表情、惜字如金,但却应得爽快。
邓浔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王南阳两眼,问道:“监计参军?这是杨城主新设之职?”
他们这儿家族式管理,没有王朝制度固定官制,便有这般好处,杨灿这个城主,有设官之权。
参军是品级,监计则是他的新发明了。
杨灿点点头,把监计参军的职责和意义,对邓管家解释了一遍。
邓管家点头道:“好!阀主最看重务实之人,王参军,你若能将此事办好,前途不可限量。”
王南阳微微颔首,既没表忠心,也没说场面话,倒让邓浔对他更多了几分好感。
邓老管家又对杨灿道:“这些条例,是阀主拾遗补缺,依据一些漏洞制定的。
邓某还需前往其他各处城池传送条例,这就告辞了。”
杨灿一听,忙率领上邽大小官吏,把邓老管家送出府去。
眼看着邓管家的车驾渐渐远去,杨灿道:“好了,本督就此散衙,诸位各自去忙吧,坚守本份,莫出差错。
阀主下发的这份《府库科令》,本督会命有司誊录,再传送给各位。”
上邽众属官没精打采地向杨灿拱手告辞,杨灿便带着王南阳和王熙杰直奔书房。
“哼!那些依附索家的商贾,以为躲在索家的羽翼之下就能逃脱税赋了?简直太天真。”
等奉茶的小厮退下,杨灿便冷笑了一声。
“王参军,阀主刚刚颁布的条例,你先熟悉着,却不忙于一时。
眼下你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把那些商贾欠的税收上来!”
杨灿正色道:“他李凌霄收得上来的税,我要收;他李凌霄收不上来的税,我更要收。本督许你便宜之特权,凡有抗法者,可直接诉诸武力,不必客气!”
王熙杰只听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神色极不自然。
但是,他已经上车了,下不去了啊!
杨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凌厉了:“不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积欠也要一笔笔算清,利水更是一分都不能少。
那些商贾们靠着依附索家,一个个肥得流油,如今过年了,他们也该出栏了!敢抵抗的,就罚他们一个倾家荡产!”
“下官领命!”王南阳起身拱手,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声音掷地,隐含金戈之音。
王熙杰也跟着王南阳站了起来,向杨灿拱了拱手,那神情,仿佛嘴里含了一个苦瓜。
第173章 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就是
正月十五后的上邽城,残雪还凝在城墙垛口,街市已然渐渐活泛起来。
“冬眠”的行商们苏醒了。
驼铃声从东门悠悠荡进,混着货郎的吆喝,给这座丝路要冲添了几分烟火气。
杨灿坐在城主的签押房里,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接手城务已有数日,这位年纪轻轻的新城主,却半分没有新官上任的急切。
他既没有清账查库,也没有整肃吏治,连“大排衙”那日的仪仗阵仗,都像一场转瞬即散的戏。
上邽这个地方很特殊,李凌霄在这儿坐了二十三载,把上邽城当成了自家钱袋,养出了一群中饱私囊的蛀虫。
可偏偏同样是这些人,又都是一群踩得准丝路脉搏的干吏。
南来的绸缎商要算清沿途关税,北往的皮毛客得辨明水源驿站。
新思潮顺着商路涌进来,新技艺跟着驼队传出去。
能在这儿站稳脚跟的,从没有一个真庸才。
他们得先保着这座城的生机,才能保住自己碗里的油水。
是以这里的税制、市规、驿传这些实在章程,反倒没什么大纰漏。
真正的病根,在人心。
“萧规曹随便好。”杨灿喃喃自语着,指尖划过账册。
他要改的从不是治理框架,而是藏在制度背后的吏治窟窿,那是人心与欲望的博弈。
李凌霄留下的这些旧吏,他并没打算一棍子打死。
如今治理的是丝路重镇,不是乡野庄子。
识文断字、懂钱粮调度的人才金贵得很,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这在教育充分得以普及,储备人才无数的现代人的现代来说,或许有些无法理解。
但在眼下,每一个熟门熟路的吏员都是难得的家底。
就像杨灿最信得过的豹子头程大宽,如今还是一个侍卫头子。
部曲督掌着上邽防务,干系太大,杨灿迟早要换上自己人,人选也早属意豹子头。
但他同样也早做了安排:豹子头上任那日,瘸腿老辛就得去做他的副手。
没有这个当过军官的老兵跟着,杨灿信不过程大宽。
不是信不过程大宽的忠心,而是信不过他的能耐。
豹子头这个年纪,并非就没有了成长空间,但是有也有限了。
他勇猛有余却谋虑不足,部曲督的位子不能拿来当他的磨刀石,容不得半分试错。
杨灿又不能对他用的每一个人都从头开始培养,时间不等人呐。
如果人才全部由杨灿从头培养,如胭脂朱砂、二十八子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厚积薄发,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般盘算下来,上邽这群旧吏,倒像是钝了的刀、锈了的刃,磨一磨还是能用的。
正因如此,杨灿这些日子看起来格外“安分”。
邓浔送来的《府库科令》,杨灿给各司各署都抄送了一份,条文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
起初吓得不少人夜不能寐,可过了几日,没见谁被揪出来问责,渐渐就有人松了弦。
唯有部曲督屈侯,还是整日坐立难安,他是李凌霄的心腹,更曾派人盯梢杨灿,被杨灿下狠手弄死。
屈侯自觉是把杨灿得罪狠了,有心想上门负荆请罪,却又总抱着一丝幻想:
李老城主散尽府库那一招虽然败了,可还有后招呢。
万一杨灿最终栽了,自己这时候改换门庭,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般患得患失的,倒把他熬得眼窝深陷。
屈侯的纠结,杨灿没心思理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是不烧,只是他要把这柴禾堆足了再点燃。
离开签押房,他便去了侧院的演武场,王南阳正在调教那一百二十名精锐部曲。
这些人本是他从八庄四牧抽调来的,穿着五花八门,也没有个统一的制服。
但是此刻,这些穿着乱七八糟的劲卒,前胸后背上,却都缝了一个朱红色的“税”字,格外扎眼。
王南阳现在正在调教的,也不是什么行伍队列、劈砍射箭,而是如何拦截、包围、搜索、盘查一支商队,或者……一座府邸。
商队,就由另一伙税丁扮演。
府邸,这不城主府就是现成的嘛。
王南阳还让人在那充做府邸的几处屋子里,藏下了一些财物。
藏东西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涵盖了各种人不同的巧思和习惯。
税丁们谁找的出来,就归谁所有,找不出来的,就由藏物人当众取出来,让大家学个乖。
这些调教方法,都是杨灿告诉王南阳的,王南阳倒是一点就透。
训练场旁边几幢屋舍内,就是典计王熙杰所说的“卑职属下就那么几个人……”
那几个人大概有二十人上下,正在房间里埋头强化计算能力。
杨灿把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他们,这大大加强了他们的计算能力和效率。
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天竺人发明的,后来传入阿拉伯地区,再由阿拉伯人传至欧洲,最后影响了世界。
杨灿这是提前“拿来主义”了。
“城主,下官已经整理好了。”
见杨灿正在廊下看王南阳训练税丁,王熙杰捧着一本账册从房间里走出来。
杨灿接在手中,随手翻看着,这本新账册,已经使用阿拉伯数字了。
王熙杰道:“但凡借索家名头逃税的商贾,其姓名、货种、通关日期,欠税金额,都在这儿了。”
杨灿翻看着,账册末尾都空着一栏,那是“补罚利水”一栏,需要计算到缴纳当日的。
杨灿把它交还给王熙杰,道:“好,咱就不等过完正月了,各地行商开始走动了,咱们也得尽快动起来。”
杨灿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演武场,又道:“现在就在上邽城里的商贾,两天后开始,全城统一动手。
西去未归的商贾,等他们回来,就扣下补钱;东去复归的,来了就扣下,补完了再放他们西去。”
“属下明白。”王熙杰躬身应下,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杨灿唤住了他:“你把索家本家的商队通过情况单独整理成册。”
王熙杰吃了一惊:“城主……”
杨灿笑了笑,眼底藏着锋芒:“索家的钱,不好收,我亲自去。”
……
凤凰山庄,李大目袖着一封信,心事重重地走向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