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那小子,倒是真敢干。”
李凌霄讥诮地道:“索家二爷他是说抓就抓,连带那几十号的商户,一天之内,全抄了。
嘿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司库主簿木岑含笑接口道:“依我看呐,这是城主您先前散尽府库的阳谋奏效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可又发作不得,这是终于找到能名正言顺的出头,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李凌霄放声大笑。
杨翼摩挲着暖手铜炉的纹路,缓缓说道:“城主明鉴,这杨灿行事确实太过刚猛了些。
也许……新官上任,又被城主您摆了一道,急于有所表现吧。不过……”
杨翼沉吟了一下,语气凝重起来,道:“索家是好招惹的吗?
这也就是索二爷带的人少,不然,在陈府时,直接就一刀剁了他!
阀主那儿听了也不会有太严厉的表示。”
“嗯,不管他是急于立威,还是气昏了头脑,总之……”
李凌霄站住了脚步,高大的身材微微佝偻,像头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老夫做了二十多年的上邽城主,凭什么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说抢位子就抢位子?
就算有阀主撑腰,那也不行。
我李凌霄,不服!”
李凌霄猛地往前急走两步,又骤然顿住,高大的身影在暖阁光影里投下浓重的阴翳。
“杨灿如今惹了索家,又结怨商户,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头盯住杨翼,语气沉了下来:“杨翼,你是市令功曹,管着全城的商户。
我问你,能不能暗中策动他们罢市?”
杨翼一愣:“呃……这个……”
“就说杨灿严刑勒索商贾,刮地三尺,逼得大家伙儿要活不下去了。”
李凌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着狠光。
杨翼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弱弱地道:“城主,非是杨某不想从命,只是……”
他偷瞄了一眼李凌霄的脸色,苦着脸色道:“杨灿抓的那些人,还真没让全城商贾因此惊慌。
反而……大多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咱们真要发动罢市,已经被罚过的未必敢动,没被罚过的有恃无恐,恐怕是应者寥寥,成不了气候啊。”
李凌霄皱了皱眉,因为他的推脱,心中颇感不悦。
可他也没法反驳,他清楚,杨翼说的是事实。
毕竟他混在人堆儿里亲眼看过,百姓们的反应,确实……
李凌霄想了想,道:“那,罢市不成,暗中制造一些谣言,总可以吧?”
杨翼松了口气,道:“这自然是可以的,那些被罚的,哪个不是怨气冲天?
他们哪怕在城里不敢骂,出了城就把杨灿咒上天了。在下只需推波助澜,就能败坏他杨灿的名声。”
“那就去做!”
李凌霄道:“老夫已经写信给周边城池各位城督,杨灿这种人肆意胡为,必然犯了众怒,他们也会配合的。”
李凌霄忽然阴恻恻地笑了:“千夫所指,咱们那位阀主,最好声名,绝容不下这种骂名。”
杨翼不敢再推辞,忙拱手道:“是,在下会进行安排的。不出三日,保管让全城流言蜚语不断。”
李凌霄听了,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让他坐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管家通报:“司法功曹李大人、部曲督屈侯大人到!”
都是李凌霄府上常客了,也不用人引客,两人便裹着一身寒气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色。
正是司法功曹李言和部曲督屈侯。
听到管家传报时,李凌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不是只召了两人这一次,而是直到此时,两人才肯来。
李凌霄瞥了他们一眼,不等二人施礼,便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的道:
“老夫还以为,如今这天水城里,已经没人把老夫放在眼里了呢。
请了你们两位三次,这才肯来,真是很给老夫面子啊。”
李言和屈侯连忙抱拳施礼道:“城主恕罪!”
顿了一顿,屈侯先开口解释起来:“城主啊,码头上刚出了一桩乱子。
杨灿下令暂时封锁码头时,有几个性急的船户不服,和守在码头的兵士起了冲突,打伤了人。
捕盗掾那边,又有几个‘伍佰’趁着抓捕逃跑商贾、抄没他们货物的机会中饱私囊,杨灿令我这边派人去拿。
再加上,刚抓了人、罚了钱,城中夜间布防尤其大意不得,诸事缠身,就来的晚了,岂能因是对城主不敬呢。”
李凌霄听他说的诚恳,已经缓和了神色,再听他说的这些乱子,不由大为欢喜。
李凌霄哈哈笑道:“好,好啊,这就是他杨灿不得人心之故。”
李凌霄得意洋洋地转向屈侯和木岑:“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才是民心向背啊!
他杨灿上任没几天,城里就乱成这样子了,可见他一个毛头小子,根本镇不住嘛。”
司法功曹李言趁机解释自己被再三促请也没来的原因:“是啊城主,那杨灿行事随心所欲,可苦了在下了。
前儿抓起来的那些商贾,昨儿收了钱就一股脑儿放了。
他倒是特事特办,风光无限,可这后续的卷宗、判词都得属下去补齐。
这几日属下忙得团团转,真不是在下不肯来,是真的抽不开身呐。”
“哦?”
李凌霄来了兴致,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问道:“详细说说。
他抓了多少人,放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银子?那些商贾放出去后,可有什么抱怨?”
李言苦笑道:“城主啊,他这一捉一放,也太快了啊。
现在典计署堆的到处都是东西,不是银钱就是抵充的货物,乱七八糟的。
如今连他们收钱的都没算明白呢,在下这里哪儿能清楚?反正,反正就不老少……
那些交了钱被放出去的商贾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暗地里都在咒骂杨灿呢,骂他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好,骂得好!”
李凌霄大笑起来:“这就是把柄啊!杨翼啊,你散播消息的时候,记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你就说,他杨灿借查税之名敲诈勒索,银钱全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连索家这样的大族都敢伸手,可见其贪得无厌。”
他又看向李言,意味深长地道:“你是司法功曹,断案的时候可得‘公正’些。
这整理卷宗、判词,总得找那些商贾问话吧?
人家已经被罚了钱,本就满腹怨气,你可千万不要再百般折腾人家了。”
李言会意,这他娘的反话正说呢,忙硬着头皮拱手道:“属下明白,必定‘秉公办理’,不让城主失望。”
李凌霄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司库主簿木岑:
“木岑,如今库粮和库银都充足了,你这个司库,也该想想办法,给杨灿花出去一些才是。
这钱储而不用,那有什么价值?”
木岑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性子素来谨慎,闻言忙道:
“城主,我司库只管钱粮支用,王熙杰那人是典计兼典仓,管着仓库的进出台账和实物保管。
他如今已经投了杨灿,属下担心……”
“那当初本城主提拔你当司库,是为了让你吃干饭的?”
李凌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粮米霉变可不可以报个损耗?
发放吏薪兵饷的时候,可不可以拖延几日、克扣一些?
或者往发放出去的粮米里掺些沙土,谁知道这是从库里出来时就如果的,还是你动的手脚?
下边的人但有抱怨,最后还不是都要算在他杨灿头上?”
木岑一听,瞬间振奋起来,挺起胸膛,慨然道:“对啊,属下明白了,城主您请放宽心!
这事儿,属下一定办得妥妥的!”
木岑一边说的慷慨激昂,一边在心头暗骂:“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真就如你说的一般容易?账,是会被算在杨灿头上,可他要是查明白了,这刀,可就落我脖子上了啊!”
木岑一边转着脑筋,一边顺着他的意笑道:“不过依属下看,他杨灿得罪了索家,只怕是不等属下用手段,他就先垮掉了。”
“哈哈哈!说得好!”
李凌霄笑得满脸褶子:“还是你看得通透啊。这杨灿就是个没有根的浮萍,风一吹,他就倒了。”
杨翼眼珠一转,也献言道:“城主,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既然,这杨灿得罪了索二爷,城主何不与索二爷联手?
如此一来,不管是想斗垮杨灿,还是助您归位,索家这边都能派上大用场啊。”
“嗯?”
李凌霄猛地一拍额头,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等索二爷出狱,老夫必亲自登门拜访,和他商议联手,驱赶杨灿离境!”
……
杨灿此时,已经到了城狱大牢。
陪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身劲装的豹子头程大宽,还有刚到城主府投效的李大目
李大目前往城主府时,杨灿正要去城狱,一见李大目赶来,杨灿自然甚是欢喜。
他已让人将李大目的侍妾与仆从安置在府中,特意带着这位新纳的“钱袋子”一同前来。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解决完牢里的事,他便要让李大目立刻走马上任了。
“李先生,以后,这上邽城各司各署的账目,我可都交给你了。”
一边往大牢里走,杨灿一边向李大目做着交待:“全部由你统管,各司各署各署账房直接对你负责,不必经过他们的主官。”
这话一出,李大目脚步顿了顿,眼中瞬间亮了。
这般权柄,竟是能越过各司主官直管账房,比他在凤凰山庄时的权限还要重!
先前对“杨灿得罪索家”的那点顾虑,此刻早被胸中的热意冲得一干二净。
李大目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属下必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