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49节

  城主放心,经我手的账目,定然分毫不差,绝不让宵小之辈从中作梗。”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能被选入凤凰山庄掌管账目的,他的本事可不是虚的。

  只要他不肯放水,想在账上做手脚瞒过他眼睛的,还真没几个。

  杨灿道:“等一会儿解决了索二爷的事,我就先带你去熟悉一下情况,往各司署走一走,把你的职分明确下来。”

  豹子头笑道:“李先生,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找我老程,我帮你撑腰!”

  杨灿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程大宽,欸?这夯货居然要长脑子了。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大牢,牢头儿已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哗啦一声拉开沉重的牢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先前因查税挤满犯人的大牢,此刻已空荡了不少,只剩几间牢房里还关着些一时凑不齐罚款的商贾。

  杨灿目光扫过,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陈家大少陈胤杰。

  陈胤杰的罚款早就交齐了,偏生索二爷还关在里头。

  陈大少既不能替索二爷做主把钱交了,又不敢自己先行离开,结果就成了唯一一个“能走却赖在牢里不走”的犯人。

  此刻见杨灿进来,他眼睛瞬间亮了,忙从铺着干草的石床上站起身。

  只是碍于场合不敢出声,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向杨灿使眼色。

  这场配合杨灿演的戏,可把从小养尊处优的他折腾坏了,早就盼着收场脱身了。

  杨灿会意,不过一些牢房里还关着些犯人,杨灿自是不能和他说什么,只管径直往大牢最深处走去。

  尽头的牢房里,索二爷正盘腿坐在草堆上生闷气。

  六十五岁的老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别说牢房,连粗布衣裳都没碰过。

  昨夜这一宿,算是让他尝够了新鲜滋味。

  杨灿明明说过只让他“意思一下”住一晚,可都这会儿了还没人来接,老宝宝有些不高兴了。

  “索二爷!”杨灿来了,就站在牢房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索二爷看了看杨灿,瞬间又支棱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怎么,以为拘着老夫,老夫就会向你求饶?”

  “求饶二字,无从谈起。”

  杨灿神色一正:“杨某身为上邽城主,自当维护地方秩序。

  只要二爷按规章交清所欠税款,杨某立刻开牢门,亲自送您回府。”

  “跟老夫要钱?”

  索二爷猛地转头瞪着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索家在天水经商这些日子,遇过多少次劫匪?

  我索家损失有多惨重?你收我的税?那我在你地盘上的损失,又该怎么算?”

  “正因要收这笔钱,才有财力募兵、练兵。”

  杨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兵强马壮了,才能清剿马匪、打击强梁,保地方安靖。

  这,才是对商户最好的保护。”

  索二爷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说得好听!

  我为护商队,养的护卫花费,比给你上邽城的税还多!

  我不是吝惜这点钱,我只问你……”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锐利如刀:“这钱交给你,你能不能保证,我索家商队在你地盘上畅通无阻,再不受流贼袭掠?”

  各间牢房里的商贾都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对答,连陈胤杰都屏住了呼吸。

  杨灿环视一圈牢房,声音掷地有声:“二爷,不是你的买卖做的大,交的钱多,我上邽城就只保护你一个商家。

  上邽城的保护,从不论商户大小、买卖多寡。

  但凡按章纳税者,无论贫富贵贱,我杨灿都以全城兵力为盾,全力护其周全!”

  “好!”

  索二爷傲娇地一甩鬓边的白发:“老夫信你一次!该交多少,一文不少我我全交。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若我索家商队再受袭扰,上邽城毫无作为,杨灿,老夫唯你是问!!”

  杨灿当即挥手:“来啊,带账册来,与索二爷核算清楚。”

  一个典计署小吏提着算盘刚要上前,就被索弘抬手制止了:“不必算了,谅你也不敢欺骗老夫。”

  他从怀里摸出随身的印章:“拿来文书,老夫签字画押,现在就随我去陈府取钱!”

  ……

  二月初的陇上戈壁,风里还裹着腊月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旱骨滩这名字真是取得半点也不虚,枯黄的芨芨草东一丛西一丛地扒着沙砾。

  远处的大地起伏得像被啃剩的骨头,突兀地戳在灰蓝的天空下。

  唯有穿滩而过的小河还存着一丝活气,河心处解冻了,冰碴子浮着,岸边的冻土洇出了星星点点的湿意。

  蹄声踏碎寂静,四位骑士护着一辆青帷的轻车碾过沙路,只留下浅淡的辙印。

  去年三月,于家迎亲的大帐就驻扎于此,于承业就是在这里“遇刺”的。

  杨灿和索缠枝也是在这里,在同一顶绣着囍字的帐篷里,共过了一夜残烛。

  如今那大帐驻扎过的桩痕、拆车为棺的木屑,俱已被风沙磨得没了踪迹。

  唯有这条半死不活的小河还在。

  远处,两骑飞奔而来,护送轻车的四骑停下了。

  他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柄以细麻缠就,不算美观,但实用。

  奔马渐近,四骑士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松开了剑柄。

  其中一人对车中道:“钜子,是秦师兄和邱师兄到了。”

  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轻轻掀开,指节莹白如玉,腕间露着截月白襦衫的袖口。

  随即,一个头戴素色麻布头巾的年轻人探身出来,就站在车辕上望向远方。

  “他”脚蹬皂色布靴,革带束得腰身纤细。

  月白襦衫外罩着件短褐,下摆随意掖在腰带里,衬得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半点不见旅途劳顿。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侧脸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瓷,粉白里透着被风拂出的薄红,睫毛纤长,投下浅浅阴影。

  看清来人是邱澈与秦太光,年轻人忽然笑了。

  唇瓣微绽,不点而朱的颜色像初春刚绽的花苞,嘴角微微上挑,竟比山桃花开时还要明媚几分。

  秦太光与邱澈策马到近前,猛地收缰勒马,不等躁动的马儿站稳,便翻身跃下,单膝点地抱拳道:“钜子!”

  年轻人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纸鸢般一晃,便稳稳落在沙地上,动作轻得像没沾尘土。

  “他”对着二人拱手还礼,声音比寻常男子温润些,又比女子多了分清越,像浸过晨露的竹笛在风中轻吟。

  “邱兄,秦兄,别来无恙。”

  这副模样,若换去头巾梳上双环髻,再系上绣裙罗带,便是西子浣纱的柔、昭君出塞的雅,怕也要在“他”面前逊色三分。

  这人,正是齐墨当代钜子,而且是一位女钜子,出身青州崔氏的崔临照。

  崔临照不及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我接到刘波的传信便立刻动身了,眼下秦墨的情况如何?”

  秦太光直起身,语气里满是愤懑:“钜子,那杨灿确是秦地墨者。

  连他们的钜子都来了,看这架势,是要在陇上扎下根了!”

  邱澈振奋地道:“现在钜子来了就好办了,钜子可先与秦墨的人论理,若他们不知进退,咱们便联手将他们赶出去!”

  崔临照闻言笑了,虽作男儿打扮,眉眼弯弯时却如沙棘丛里骤然绽放的花,那份惊艳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眼里。

  “急什么?为何要赶?”

  她转身走向河边,沿岸的冰面因河心解冻早已发酥,踩上去咯吱作响。

  秦邱二人看得心头一紧,她却浑不在意,脚步轻稳如踏平地。

  一直走到融冰边缘,她才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沁凉的河水洗了洗脸。

  水顺着她姣好优雅的下颌线滚落,仍有剔透的水珠沾在如玉的脸颊上,凭添了几分鲜活。

  “秦墨有器械之利,楚墨有游侠之勇,咱们齐墨有辩才之锋,本是同根生,何必要斗得你死我活呢?”

  邱澈道:“可,他们赖着不走……”

  “陇上是咱们齐墨的私地吗?”

  崔临照莞尔反问:“即便真是咱们的地界,同门来了,难道要拒之门外?”

  “这……”秦太光和邱澈面面相觑。

  齐墨向来以“辩”为宗,倒不至于如此霸道。

  可秦墨若真在陇上扎根,推行他们“以器治世”的理念,那齐墨在这一带经营多年的根基,岂不是要被撼动?

  崔临照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缓缓走回来,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联三墨’。”

  “联三墨?”秦邱二人皆是愕然,一时不解其意。

  但崔临照已经主动解释了下去:“先秦三显学,儒、墨、法。

  如今儒家借朝堂传礼,法家凭律法安邦,都找到了影响天下的路子。

  可咱们墨家呢?偏要一分为三,各自为政,力量散如流沙。

  如此,如何才能实现‘兼爱非攻’的初心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二人面前,身高虽不及这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气势却稳稳将二人压住。

  “若楚墨掌行动执行,护民安境;秦墨供器械技能,固城兴农;咱们齐墨定谋划策略,辩明是非。

  如此,以‘决策、技能、行动’互为支撑,我墨家理念才能真正落地,而非空谈!”

  “这万万不可!”

  秦太光下意识地反驳:“钜子,这与我齐墨的规矩相悖啊!

  咱们向来‘以辩为刃,不以杀止杀’,从不碰攻伐军械。

  若是与秦墨、楚墨绑在一起,岂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崔临照睫毛微垂,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心中藏着更长远的谋划,但是现在对同门甚至是同门中的同支,也不能说。

  因为就连身边最亲近最可信任的同门都未必能够理解她。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意图深深藏起,用一些同门能够接受的说法,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巧妙地藏于其下,一步步推动。

  现在,是因为秦墨出现了,所以,她必须适当透露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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