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颔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着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于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于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隐隐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于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内,檀香袅袅,绕着墙上悬挂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于醒龙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账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于醒龙放下账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干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于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着于醒龙。
于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鉴!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饬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松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拟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着热血沸腾的。
于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随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厮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将,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于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内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系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众望所归。”
于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浔了。
邓浔脸色凝重地向于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邽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于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浔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讨。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于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
“邓浔,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适,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浔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于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浔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于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随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
“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于醒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于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邽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内只剩下于醒龙一人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第177章 杨公定陇尘(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一辆乌木轺车在青石长街上碾过,车檐下悬着的织金软帘随风轻摆,日光透过帘隙洒出细碎金光。
两匹犍牛步伐稳健,蹄声踏得规整,一路招摇过市,引得街旁摊贩纷纷侧目。
轺车后跟着两辆牛车,车斗全用青布蒙得严严实实。
四角坠着的黄铜铃铛随车身颠簸,叮当作响的声儿清越悦耳,倒给这肃穆的队伍添了几分灵动。
风卷着青布掀起一角,露出内里一只半人高的青陶坛子。
坛口糊着的红纸上,“凉州葡萄酿”五个楷字笔力遒劲,透着几分贵气。
早有路人瞥见轺车两侧佩刀肃立的侍卫,那些人腰杆挺直如松,佩刀鞘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便识趣地避到路边。
待看清车帘旁悬着的“李”字杏黄旗,更纷纷低眉敛目:这是前城主李凌霄的仪仗。
李凌霄坐镇上邽二十三年,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百姓寥寥无几。
这位老城主向来深居简出,今日这般大阵仗出行,倒让街尾几个孩童忍不住探着脑袋张望。
队伍刚停在陈府朱漆大门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
索弘身着紫底织金锦袍,一头银发用碧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分刚从大牢里出来的憔悴?
他笑着迎上前,身后的陈胤杰反倒像个跟班,亦步亦趋地陪着,嘴角还挂着几分无奈。
“李老兄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见李凌霄掀帘下车,索弘当即朗笑出声,声音洪亮得很。
陈胤杰在旁悄悄抽了抽唇角:老妹夫,这是我陈家,您倒比我还像个主人,倒是真不见外。
此前索二爷在上邽城,和老城主李凌霄其实是敌对的关系。
索二爷不仅截留了属于李凌霄的钱款进账,而且他的存在,就是在撼动李凌霄对上邽城的统治。
只是,两个人没有正面发生过冲突,所以也只是秉持着“王不见王”的做法,互相只当对方不存在。
可是,现在他们似乎却有点同仇敌忾的劲儿了。
一个刚卸了城主之位,一个刚出了上邽大牢,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
李凌霄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索弘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
他故作嗔怪地道:“二爷刚出来,怎不在府里静养?还要亲自迎我,这要是受了寒,我可担待不起。”
他声音拿捏得刚好,让街旁围观的百姓都能听清,既显关切,又衬得索弘身份尊贵。
索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更密了几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李兄你来看我,我索二就是爬也得爬出来呀。
再说了,杨城主那牢里虽然够冷,可我索弘的骨头够硬,冻不坏。”
“哈哈哈哈……”两个人把臂大笑,手挽着手往里走,倒真像多年未见的一对老友。
陈胤杰忙把身子一侧,做出让客的姿势,笑吟吟地道:“李城主快请进,陈某让人备了刚煮好的茯茶,最是驱寒。”
身后的仆役早已掀开青布,将车上的礼物往里搬。
绫罗绸缎,还有几坛葡萄酿的封口处都封着蜜蜡,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陈府庭院深深,墙角的梅树还留着几枝残萼,冷香丝丝缕缕飘进厅内。
厅中燃着一只赤铜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寒意。
李凌霄与索弘分坐主位,宾……宾宾在上首座了,陈大少这个主主只能敬陪于下首了。
陈府侍女上了茶水,翩然退下。
李凌霄端着茯茶呷了一口,那茶汤色深红,香气醇厚,确是暖胃。
“汤色醇厚,滋味甘醇,果然是好茶。”李凌霄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赞了一声。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家常,李凌霄便把话锋一转,道:“二爷被捕入狱时,李某正发风寒,家里人怕我动气,瞒了我好些天。
等我知晓是杨灿那黄口小儿把您收监,当真心急如焚。我想,好歹我也是前城主,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您救出来。
还好索家虎威仍在,他杨灿不过是做个样子,终究不敢真留您。”
索弘老脸一沉,重重地冷哼一声道:“杨灿小儿,胆大包天,想拿老夫当他立威的垫脚石?呸!老夫一文钱也不给他,他敢不放老夫出来?”
坐在下首的陈胤杰偷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你可不是一文钱都不给他么,是我家替你给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