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54节

  没错,这钱是陈家拿的,按照杨灿与索弘商量好的,转头就给他们划转回来。

  不过,划回的是索弘那边,索二爷不说给他,他也不敢要啊。

  李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二爷的虎须,岂是他杨灿小儿能捋的。

  哎,要说起来,这个杨灿,也是真的太狂妄了。

  他仗着阀主的宠信,刚刚上任,就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老人他不放在眼里,二爷这等贵人,他也敢惹,狂妄至极呀!”

  “过两天,老夫会上一趟凤凰山庄。”索弘冷笑:“这个人,我是要和于阀主说道说道的。”

  李凌霄两眼一亮,忙道:“正该如此,若由着此人继续折腾下去,迟早把上邽城搅得鸡犬不宁。

  趁着他在上邽立足未稳、根基不牢,此时逐他离去,便也不至于伤了上邽的元气。”

  索弘深深地看了李凌霄一眼,一抹讥诮中混合着怜悯的意味一闪而没。

  他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嗯,老夫毕竟不是于家的人,有些话倒是不方便说的。这方面,倒要有赖于李兄你了。”

  “正当如此!”

  李凌霄欣然道:“二爷的意思,我们阀主也不会不予重视。至于上邽民意方面,自有李某出手。”

  “很好,该说的,索某会说。你这边可以联络官吏乡绅,联名上书,细数杨灿罪状,到时交由老夫一并带去。”

  “有劳索二爷,全赖二爷主持公道了。”李凌霄大喜,向索弘连连拱手,这一下,顿觉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

  事情谈妥,李凌霄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又连饮了三盏茶,便起身笑道:“二爷刚刚受了一番折腾,还是多歇歇身子,李某这就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索弘也起身道:“好,过两日,索某还要请李兄再来赴宴。”

  “二爷客气了,太客气了。”

  “呵呵,非是因为客气,是因为青州崔学士不日将抵达上邽,此乃天下名士,我自当尽地主之谊。”

  陈胤杰幽怨地瞟了索弘一眼,你是“地主”?你是“地主”吗?我才是“地主”啊!你个鸠占鹊巢的老东西!

  “青州崔学士?”李凌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疑惑。

  青州崔氏,乃天下大族,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和人家索二这等门阀家族的重要人物相比,眼界终究窄了些。

  这什么崔学士,他是真的不了解。

  索弘看出他有些疑惑,便一笑解释道:“这位崔学士,出身青州崔氏,虽是女子,却是学识渊博,名闻天下……”

  李凌霄更是吃惊:“这崔学士,竟是一位女子?”

  “正是,此女……”索弘便给李凌霄简单解释了几句。

  这个时代,“先生”、“学士”皆非男子专用之称,而是那些学识渊博、可为人师者的泛称。

  士族女子若学识渊博,擅长经学、玄学或是文学,且有游学授徒的经历,也会被尊称为“先生”。

  若是此女还常常与官方打交道,参与些修书、讲学之事,更是会被尊称为“学士”。”

  如南朝梁的刘令娴,士族出身,善文辞、北魏的李彪之女,通经史,曾为皇室讲学。

  天下“以学为尊”,她们二女在民间就被尊为先生,在官方或士族间举办活动时,则被尊为学士。

  当时这“学士”还不是官职名呢,反倒是后世不是官职名的“博士”,此时是官职名。

  听完索弘的解释,李凌霄方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有些激动。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那可是文名满天下的学士啊,能与此等人物结交,说出去也是极大的体面。

  李凌霄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沾了几分文气,一点也不土了,起码也算半个文化人儿了。

  “好好好,如此文化盛会,李某又是天水本地人,自当参加。多谢二爷提携,让李某有机会结识这般才女。”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转开了念头,这等天下名人到访上邽城,他杨灿没理由不见面吧?

  可是,他刚刚得罪了索二爷,索二爷做为“地主”,断然不可能邀请他。

  我得想个法子,让杨灿出席盛宴,就他那种文不成武不就、专习旁门、邀媚上宠的侫臣,必然会在崔学士这般天下名士面前丢了脸面。

  阀主此人最好脸面,到时还能容得下他?

  李凌霄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笑得愈发真诚,欣然应下了赴宴之约。

  ……

  上邽城的风,不知何时起了方向。

  一些不利于杨灿的流言,在上邽市井间悄然流传着,经过人民群众的再加工,以一种开始扭曲、离谱的方式流传着。

  比如某个小吏说了句“杨灿他是要掘地三尺的搜刮民财啊!”

  这话被卖胡饼的王婆子听了去,转头便添油加醋地传给邻里:“你们听说没?

  杨城主狠着呢,连人往后埋在哪儿都要先收一笔‘坟头税’了!”

  王婆子的话落到城西李老汉耳中,又变了滋味。

  他蹲在墙根儿底下,忧心忡忡地对几个老头儿道:“那杨灿说了,谁交不上税,他就刨谁家祖坟,拿随葬品顶账!”

  流言如野草疯长,连带着城防都似被这股邪风蚀了几分。

  巡夜的兵丁开始敷衍了事,城墙的火把亮得晚灭得早,城里的治安转眼就差了下去。

  城西的窄巷连续三夜闹贼,有户人家为女儿备下的银饰嫁妆,转眼就被翻窗的毛贼偷了个干净。

  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更劲爆的消息炸翻了上邽:前城主李凌霄竟大张旗鼓地去陈府拜会了索弘。

  有人亲眼看见,索二爷亲自把李凌霄送到府门口,两人手拉手站在台阶上低语半晌,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要联手啊!”茶楼里,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敲着茶碗叹道。

  “杨城主这是把过江龙和地头蛇全得罪了,他还待的下去?”

  这话瞬间成了市井最热的谈资,连城里的赌坊都开了盘口,押杨灿卷铺盖滚蛋的注码,一夜间就占了八成。

  可就在满城都等着看杨灿笑话时,上邽各司署却接到一份通令:二月二,城主要排衙论政。

  “排衙论政”不是虚摆的场面,是要召集各署正印官当场理事、问责官吏,连重大政令都要当场敲定的硬茬事。

  比起仪式感十足的“大排衙”,这“排衙”才是真刀真枪干实事的时候。

  杨灿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开架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位城主,要反击了。

  一想到杨灿之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敢直接抓了二十多个大商贾,连索家二爷都拿问下狱了,出手是又狠又准又快。

  那他这次……

  上邽城彻底亢奋了。

  百姓们搬着小板凳等着看大戏,各司署里动过歪心思的官员,却个个如坐针毡。

  离二月二还有三天,于他们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市令杨翼这三天就没在市面上露脸,他躲在府里反复推敲:杨灿会拿谁当“鸡”,拿谁当“猴”呢?

  如果我被当成了“鸡”,我该如何应对;如果我被当成了“猴”,又该如何应对。

  司法功曹李言倒显得镇定,毕竟是搞律法的,心思缜密如筛。

  他李功曹,处变不惊!

  他一边对老城主那边放话,说正按吩咐刁难商贾,把那些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一边他又对商贾们速审速结,处理完一个就打发一个离城。

  人都走了,致仕在家的李凌霄,又能知道多少内情?

  他甚至发动属吏把近三个月的卷宗全翻了出来。

  结案的、未结的、正在查的,都整理得条理分明,理由充分得挑不出半点错。

  处变不惊,李功曹!

  司库主簿木岑最为悠然,原来的府库本就空着,至于里边的钱粮原本有没有亏空,那谁知道呢?

  反正老城主刁难新城主,把府库散空了,过往账目也就全平了。老城主,好人呐!

  至于杨灿从阀主那儿求来的新入库的钱粮,还有刚罚没的巨额款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脚呢。

  且使一个“拖字诀”,看看风色再说。

  在他心里,老城主李凌霄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部曲督屈侯最为紧张,他已经做好了被褫夺一切权柄的打算。

  但,他唯恐杨灿有意拿人示威,而这个人,却选择了他。

  杀他的头……应该不至于,没那么大的罪过,何至于此啊!

  可杨灿这人似乎有点儿疯,不可不防。

  所以,屈侯挑选再挑选,最后选出了十一个部曲。

  这十一个人,是他绝对信得过,能为他玩命儿的心腹。

  虽说他不觉得杨灿会那么疯,但……以防万一吧。

  所以,二月二排衙论政这天,他怀藏利刃就来了,带着十一个亲信,俱都骑马。

  他们匆匆赶到城主府的样子,就像刚刚巡弋完城池,来不及回去便匆忙赶来似的。

  如此一来,他带着十多个鞍鞯齐全、披甲执锐的武士赴会,也就说的通了。

  城主府门大开,对这些各司署的正印官而言,却如一张大张的虎口,人人惴惴,整衣而入。

  屈侯的十一心腹,就在府门外下马,鞍不离马,刃不离身。

  如果他们老大持着一口短刀,披头散发、头破血流地从里边冲出来,他们是要按照事先的计划,立刻扶屈侯上马,逃奔凤凰山庄“告御状”去的。

  ……

  当此时也,上邽城外五里亭下。

  索弘身着锦袍,外罩银狐领的大氅,虽然六十过半的年纪,却是身姿挺拔,精神矍铄地坐于亭中。

  在他身侧,俏生生地站着一个小妇人,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蹙金襦裙,头戴点翠的珠钗,正是他如今最宠的侧夫人陈幼楚。

  在索弘对面,还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着一袭藏青绫的罗袍,三绺短髯。

  此人便是索弘的老丈人,陈家家主陈方。

  亭外,二十余奴仆衣着光鲜,神情肃穆地站在那儿。

  路边停着三辆乌木轺车,悬挂的车帘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拉车的骏马毛色油亮,鞍鞯皆是上等皮革所制,尽显奢华而不张扬的排场。

  “岳父大人,”索弘看了眼比他小二十多岁的老丈人陈方。

  陈方有点紧张,因为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商贾,而今天来的可是青州崔氏家的贵客,还是名满天下的学士。

  索弘笑吟吟地道:“崔学士非是一般人物,学识渊博,谈吐文雅,不是颐指气使的狂人,无需过于担心。”

  “好,好!”陈方咧了咧嘴,虽然有好女婿安慰着,心里还是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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