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263节

  胭脂道:“如今那片地,都不用咱们派人看着。

  有人瞧着那儿荒,想开片菜地种上一季,刚刚刨土,就被那些原住户赶走了,怕误了工期呢。”

  杨灿听的开怀,笑道:“好!今儿刚开工,我去看看,去备车吧。”

  “是!”胭脂朱砂答应一声,便去安排了。

  他又回身捏了捏小晏儿软乎乎的脸蛋:“爹去给你挣嫁妆钱,在家跟娘乖乖的。”

  青梅递过他的外袍,指尖轻轻触过他的袖口,关切地道:“近来你得罪的人不少,出去仔细些。”

  “我会小心。”

  杨灿答应一声,便出了花厅,径往西跨院走去。

  沿抄手游廊往西走,不过半柱香便到了西跨院。

  院门口已经起了一间门房,不过现在天水湖工坊就已经开工了,想来今冬是用不上了。

  门口站岗的小家伙看见干爹便是一阵叽叽喳喳,进了院儿,更是一群小萝卜头冲了过来,扑得他衣摆都乱了。

  “都慢点,别摔着。”杨灿伸手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家伙,都是年纪最小的,跑还不太稳的。

  杨笑没抢上槽儿,吃醋地嘟了嘟小嘴儿。

  这小丫头扎着双丫髻,额角还沾着一点墨渍,像只刚刚偷舔过砚台的小雀儿。

  杨灿笑问道:“今日的字练完了?”

  “嗯,正练着,快啦!”

  干爹先跟自己说话了,杨笑立刻扬起脸儿,眼里闪着光。

  她开心地地道:“先生夸我写的字很漂亮呢!”

  “嗯,那便好。你是姐姐,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同时也是你的师弟师妹,你不光自己要学好文武艺,还得带好他们。”

  杨灿说着,把怀里两个小家伙放下来,又跟他们聊了一阵,便让他们该习文的习文,该习武的习武,自己则转去看那些墨家弟子。

  西跨院儿实也不小,如果只是住人,其实也够的,只是还要划出许多区域做研究,这才显得局促了。

  西跨院的大半空间都辟作工坊了,木架、铁器还有一些其他材料堆得到处都是。

  杨灿信步走去,空气中便飘着一股子松木香、油墨香混杂的气味儿。

  院落一角单独辟了一间工坊,哪怕知道孩子们听话,不会乱闯,这里还是又加了一层篱笆做隔离。

  这儿就是江南老雷的“研究室”,西院禁地。

  虽说杨灿准确地给出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最佳配比,但是硫和硝的提炼、提纯,也是一个难题,需要一个研发过程的。

  这群专攻机关的墨者搞化学本就吃力,杨灿却宁可让他们慢慢试,也不愿找一些未必可靠的道士掺合进来。

  更何况,就算那些炼丹的道士,现在也未必掌握了最佳的提纯手段。他们正卯足了劲儿,跟长生不老较劲呢。

  考虑到这玩意儿的用处太大,所以杨灿宁可让他慢慢研究。

  另一间工房的窗子开着,窗台上摆着几个半透明的奇形怪状的琉璃,半透明的胎体里裹着气泡,那是烧制和吹制过程中的残次品。

  一名墨者正在里边的小炉旁用长钳夹着坩埚在炭火中轻轻晃动。

  这是前两日新来投奔的一名墨者,本来是专攻“凝光之术”的。

  杨灿现在是乏人可用,沾边就算,钜子哥正分身乏术,就把这玻璃烧之法托付给他了。

  院子一角,赵楚生正趴在一张木案上写写画画,头发上、身上满是刨花和木屑。

  木案上摆着一个缩小的木制模型,和上次在渭水码头试用过的起吊装置非常相似,但又有些微差异。

  他眉头微蹙,炭笔在木板上反复涂改,时而动一动模型,连杨灿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钜子,还在跟这玩意儿较劲?”杨灿走了近道。

  赵楚生猛地回神,见是杨灿,不禁笑道:“杨兄弟!上次码头起吊出了问题,固然是支柱地基没有打好,不过我觉得这承重轴的设计也有些问题,可以再予改进。”

  杨灿又不是真的懂这些玩意儿,说多了露怯啊,便摆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失败乃成功他娘嘛,我墨家造物,自当精益求精。”

  杨灿俯身看了看赵楚生的改进图,不懂装懂地点点头,便借着要去别处查看溜了。

  下一间工坊里飘着股刺鼻气味,这里也是一位近几日来投的秦墨弟子。

  此人四十多岁,满脸胡须,此时正在工坊里摆弄着一些气味很大的黑色膏状物体。

  在他面前的木案上摆着数十个刻了字的小木块,还有几张印着字迹的麻纸。

  “裘兄弟,研究可有进展?”杨灿进了门便问道。

  那姓裘的墨者见他来了,欣喜地放下木模,拿起那张麻纸递了过来。

  “杨兄弟你看!你这奇思妙想,当真绝了,印章我们都用过,也都知道,可谁曾想过要把整面木板都雕成‘大印章’啊!

  还有这可自由排列组织的活字法,了不起,不了起,简直是神思。你看,这是我试印的。”

  杨灿接过麻纸一看,只见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兼相爱,交相利”,字迹清晰分明,墨色均匀,笔画利落。

  杨灿欣喜道:“所以,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还得等等。”裘墨者挠了挠头:“普通麻纸吸墨太快,印出的字迹边缘发虚;油墨也得再调,有时干得太慢,有时又易掉色。

  我正在寻找合宜的用纸,并且重新调配合适的油墨,很快的。”

  “好,好,这东西我有大用,裘兄弟多费心了。”那墨者连忙躬身应下。

  杨灿在工坊里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儿,估摸着车驾和侍卫随从都准备好了,就从西跨院直接出去,斜插向仪门。

  出了仪门,果然见一辆轺力停在那儿,车轮下垫着防滑的木楔,六七名侍卫身着劲装,肋下佩刀,牵着马站在那儿。

  胭脂和朱砂小姐妹也在,两个美少女身着一身红装,各自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红装映着白马,格外亮眼。

  “你们这是打算骑马随行?”

  杨灿踩着脚踏登上坐车,向她们招招手:“上来吧,车里够宽敞。”

  那些侍卫们听了,都悄悄打量着这对孪生姐妹,惹得胭脂与朱砂脸颊瞬间染成一片绯红。

  不过,对于杨灿的另眼相看,她们姐儿俩可不会拒绝,两人把马缰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带着羞涩与欣喜,飞快地钻进了车去。

  马车启动了,车帘儿落下,便将内外隔绝了开来。

  杨灿靠在正中的软垫儿上,见姐妹俩坐在自己左右,明明故意挨的很近,偏还要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似乎这车厢就这么宽似的,不禁笑了。

  “来,往边儿上靠靠!”

  他用肩头顶了顶胭脂,等胭脂挪到壁角,他就歪了过去,枕到了一双极富弹性的紧致圆润的大腿上。

  “爷,侍卫们都在外面呢。”胭脂的声音细若蚊蚋,耳尖都红透了。

  “哦?要是侍卫不在外面,那就任由我为所欲为了呗?”

  杨灿故意逗她,胭脂抿了抿嘴儿,不说话了。

  另一侧的朱砂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杨灿抬了抬脚:“傻笑什么,脱靴,帮我捏捏腿,这马步蹲的,酸疼。”

  “哦!”

  朱砂到底是个老实孩子,忙给杨灿脱了靴子,把那小腿搭在自己细腻温软的腿上,一双小手给他揉捏起来。

  两姊妹心里清楚,自己早晚就是他的人了,所以这般亲昵的举动虽然让她们有些羞涩,心底更多的却是蜜一般的甜美。

  马车辘辘着驶入街市,往天水湖方向而去。

  此时,正有一辆轻车,由两个精干的随从陪着,从另一条路驶向城主府。

  车中人是青州崔学士,两个随从则是秦太光和邱澈。

  上次渭水码头,船上一番论道,杨灿的一番话像块石子投进她心湖,让她辗转反侧了好几日。

  她本来自诩甚高,此番西来,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说服她这些思想保守、因循守旧的同门。

  可是船上一番言语,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她之前所提心的那种守旧人。

  这几天,她一直反复思索杨灿的那些话,渐渐的,竟然对其中很多看法产生了认同。

  但,她仍旧迷惑于,杨灿要如何推行墨家理念,他的包容百家如何才能得以实行,如果说墨家的路很长很长,那么眼下,他们该做些什么?

  这些问题,她反复推敲,终究不得其解。

  于是,今天她一时意动,便想来拜访杨灿,求一个答案了。

  念头生的急,她连事先投递拜贴的步骤都省了。

  不然的话,以她士族身份的作派,是一定要投贴的,不然就是失礼。

  杨灿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崔学士来了,他在车中享受着一对美少女的温柔体贴,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与街市上的叫卖声交织成韵,只觉这十里红尘路,当真惬意的很。

  此时,上邽城西门外也是人声鼎沸。

  出城的商队、进城的商队交错,拥挤不堪。

  平民百姓都知道西门最是繁忙,如非不得已,都不愿走这条路。

  城门口的税卡处,几名税吏正对一支庞大的商队登记造册,税丁像辛勤的蚂蚁似的统计着货物。

  数十峰骆驼昂头立在那里,背上驮着鼓胀的行囊,骆驼旁边还有十数辆高轮马车,磨损的车轮上还沾着戈壁的黄沙。

  商队的首领是一名红发碧眼的胡姬,热娜拜尔。

  她正站在税吏桌前提交着货单,阳光洒在她的红发上,泛着蜜糖一般的光泽。

  热娜穿着一身胡式长袍,缠裹式的穿戴法,把她性感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个波斯大商人的女儿,她自幼跟着父亲辗转于东西方经商,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能独掌一支商队,活得如此吐气扬眉。

  “好啦,税银已缴清,这是你的通关文牒。”

  那税吏“啪”地一声盖上大印,趁机又多看了热娜一眼。

  胡姬他常见,可这么漂亮的胡姬,难得啊。

  只可惜,他只是一个小小税吏,能做这么大商队首领的胡姬,背后必有不小的势力撑腰,不是他能撩扯的。

  他递出文书,便恋恋不舍地看着那身姿说不出的曼妙的胡女走回商队。

  要进城了,热娜脸上洋溢着明艳的笑容。

  此次西行,她带着细瓷、丝绸、茶叶与东方的手工艺品,一路卖到了撒马尔罕,又收购了西方的玉石、香料、琉璃和良种马,回来又能大赚一笔。

  一想到那个给了她实现平生抱负的男人,戈壁风沙留下的疲惫便不翼而飞了。

  她就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等不及要把这份成绩,送到她的主人杨灿面前炫耀了。

第182章 春湖风暖,墨路同行

  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没了隆冬时的凛冽,倒像“陇上春”酒楼里醉软了的胡姬衣裳,伴着酒香暖风,不知不觉就褪去了大半。

  丝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驼铃终于再度苏醒。

  启程的商队载满了中原的丝绸瓷器,返程的队伍驮着西域的宝石香料。

  铜铃在戈壁的风沙里摇摇晃晃,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在陇原大地上织出了热闹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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