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穿着猎装的少女跟在她的乌骓马后,疾驰而来。
她们一个个腰悬弯刀,身手矫健,虽是女子,却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队伍再往前去,便到了金泉镇。
金城是丝绸之路陇右段的核心枢纽之地,兼具着军事要塞、商贸重镇和交通咽喉三重身份。
此地乃是连接中原、西域与吐蕃的关键所在。
丝绸之路在河西走廊东段存在两条核心线路。
而金城正是这两条线路的交汇点与进入河西走廊前的最后一处大型补给站。
也正因此,索家才成为陇上八阀中,独以商道纵横的一阀。
金泉镇,是金城渡口附近最大的一处镇子。
金城渡口是龙河上跨河通行的唯一通道。
无论胡商还是汉商,都需在此渡河、休整,再向西或向南进发,故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优势。
金泉镇并非金城渡口的驻兵之所,但是因为太过邻近这处龙河渡口,因而远较一般镇子更大,也更繁华。
马队将至镇口,便见行人进进出出,除了本地人,更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与中原行商,喧闹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尽显丝路重镇的繁华。
那红衣美少妇一马当先,驰向镇中来。
一身火红的劲装,衣料被风吹着,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流畅诱人的曲线。
她腰肢纤细,不堪一握,偏偏胯部丰腴,因此衬得身姿愈发火辣。
镇口百姓一见这队人马,不禁脸色骤变,纷纷转身避让。
是转身避让,而非只是避让道路。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因为转身不便,干脆将担子往路边一丢,便急急背对身去。
“镇主回来了……”有人低声嘀咕着,声音里满是敬畏。
几个初来乍到的外乡行商不明就里,瞧见一支马队,马上尽是女子,反倒来了兴致,踮着脚尖往马队的方向望。
“欸,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瞧着像是个女的,长得肯定不赖吧?”
其中一个外乡人,目光黏在那越驰越近的红衣美少妇身上,挪都挪不开了。
马身起伏间,那美妇人的身体也随之起伏着,劲装包裹的曲线格外惹眼。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眼神像一对贪婪的钩子,死死地盯着那妇人。
“吁……”一声清叱,陡然响起。
那红衣妇人猛地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重重地刨向地面。
待马身稍稳,那红衣美妇人缓缓抬起手,用马鞭的末梢,轻轻挑起了自己脸上的薄纱。
轻纱扬起,挂在她的“帷帽”帽沿儿上,露出一张娇媚却带着锋芒的脸来。
那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如弯刀,却淬着鹰隼般的冷光。
颧骨生得极好,恰到好处地撑起面颊,像水面下的礁石,藏着隐隐的硬气。
她的肌肤是冷调的瓷白,与崔临照的柔美玉色截然不同,红唇似火,美而不驯。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盯她的汉子身上,黑漆漆的眸子像锁着猎物:“喜欢看?”
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挠人的磁性,尾音微微地上挑。
行商汉子看痴了,也听痴了,不禁连连点头。
“那……你看够了么?”美妇人的眼尾弯了弯,像是在朝他抛媚眼,可她眼底的光却没有软半分,而是亮得发冷。
行商汉子又猛地摇头,然后咧嘴笑了。
他觉得这媚到骨子里的红衣妇人是在撩拨他。
也许,今天会有一场丝路上难忘的艳遇呢。
想到这里,行商汉子忍不住伸出舌头,猥琐地舔了舔唇。
美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唇瓣咧开时,露出了一点雪白的牙尖。
红唇白牙,竟有种带着狠劲儿的俏。
她笑吟吟地把马鞭向那行商汉子点了点,声音甜软,字字却淬着冰。
“把这狗男人的眼珠子给我戳了,再把他这条恶心人的舌头,给我割了!”
……
金城,索府。
书房内,阀主索求指尖捏着他二弟索弘送回的家书,一脸古怪的神气。
“杨灿,鬼谷传人,甚得于阀器重……”信笺上的这一行字,已经被他反复看过。
“如此人物,倒是值得费心拉拢。”
索求喃喃自语,可是看到信中“遣醉骨前往”的提议时,他的唇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二弟啊二弟,你可知如今的醉骨,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索家嫡长千金了。她现在……她现在……”
索求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般咧了咧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把家书拍在紫檀木的几案上。
“让她去?只怕是人没拉拢来,倒先结下一个死仇啊……”
索求闭上了眼,向后靠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索家三美人儿名声在外,其中倒有两个是他这位索阀阀主的亲生骨肉。
小女儿衔香豆蔻十三,尚是一个刚刚出落的美人胚子,娇憨可爱的很。
那小丫头,眉眼间尽是未经世事的伶俐,可是他老头子的心头宝。
至于他的长女索醉骨……
索求记忆中,那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杏色襦裙,说话细声细气,温婉得像枝雨后海棠的女孩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现在的索醉骨能联系起来的。
如今的索醉骨,性子烈得像是一口淬了毒的刀,她对男人的厌憎更是刻进了骨子里。
让她去上邽经商,那也不是不行,可是让她去拉拢那位鬼谷传人?
除非先把那个鬼谷传人阉了,还有几分可能。
“老夫该让谁去接替二弟呢?”
索求根本不敢想象让长女去上邽的可能,他揉着眉心,把让长女出行的念头彻底掐灭,苦恼地皱紧了眉头。
……
金泉镇口,索醉骨的话音刚落,两名女侍卫已如蓄势的雌豹般应声而动。
她们身形矫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时带起一阵香风,转瞬就扑到那外乡行商面前。
那汉子还沉浸在艳遇的幻想里,幻想着将要发生的一场艳遇。
可他脸上猥琐的笑意尚未褪去,就被一口弯刀的刀柄狠狠地磕在了额角,“咚”地一声闷响,磕得他眼前一黑。
头晕脑胀的瞬间,他就被人扑倒了,手腕被死死地反拧到背后,骨头发出一阵“咯吱”的脆响,疼得他瞬间龇牙咧嘴。
不等他哀嚎出声,另一名女兵已然拔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刀尖便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双眼戳去。
“啊~~~”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陡然响彻了镇口,那些背身而立的百姓吓得一个哆嗦。
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那外乡人紧紧掩面的指缝间流淌下来。
那人疼得不断惨叫,拼命挣扎,但那女兵根本没停手,她一把掐住了这行商的两腮,将带血的刀尖,又准确地插进了他的嘴巴。
很快,一截软绵绵的口条掉在了地上,还没凉呢,不知哪儿就窜出一条狗,一口叨起,便飞奔而去。
那人双手掩面,满地翻滚,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哀鸣,模样惨不忍睹。
镇口的百姓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一些不明所以的外乡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只管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
那红衣少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满地乱滚的外地行商,红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不长眼的狗东西。”
说罢,她有力的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便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踏着满地狼藉往镇内走去。
身后的女兵们紧随其后,一只只马蹄踏过那滩刺目的血迹,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
直到她们一行人完全消失在镇口,一个脸憋的通红的外地商贾才压低了声音,愤愤地道:“她谁啊?简直是无法无天!”
“嘘,可不行乱说话。”
旁边有人连忙拽了他一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不要命了!她是我们镇主,金城索家的嫡长千金!”
……
天水湖畔,船头那一曲琴箫和奏、江湖快意,此刻已经化作了热闹的烟火人间。
垂杨柳环抱的空地上,炭火正烧得旺,赤红的火苗舔舐着烤架,发出滋滋的声响。
在杨灿等人游湖时,留在岸边的仆从就已备妥野炊之物,此刻香味儿正顺着春风飘出老远。
烤架上的肉串烤得金黄油亮,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阵阵带着肉香的青烟。
荷叶包裹的野兔、山鸡被炭火焖得软烂,油脂浸透了翠绿的荷叶,拆开时香气扑鼻,勾得人垂涎欲滴。
最惹眼的是架在火边的羊腿骨,外皮烤得焦脆,内里肉质却依旧鲜嫩。
于承霖盯着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作为于家嗣子,他平日吃的都是精致饮食,这般粗粝又鲜活的野炊烟火气,对他来说新鲜得很。
旺财将那烤好的羊腿拿下来,又撒了把佐料上去,便递给了于承霖。
于承霖攥着烤得焦黄的肉骨头,一口下满嘴流油,烫得他“嘶嘶哈哈”的,眉眼间却尽是满足的笑。
杨灿、小青梅、李有才、潘小晚,还有崔学士围坐在蒲草席上,酒盏相碰,笑声不断,气氛热闹又融洽。
春风拂过了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一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陇上豪门踏青,原就有不少风雅又有趣的小游戏。
此刻席边就摆着投壶的箭与壶,胭脂和朱砂姊妹俩正在比赛投壶。
朱砂握着木箭,鼓着腮帮子一次次投出,十枝倒有九枝落空。
再看胭脂,抬手投箭的动作行云流水,大半都能稳稳落进壶中。
朱砂气得脸蛋鼓鼓的,像只气炸了的小鼹鼠,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一派其乐融融中,潘小晚刚和青梅说了句贴心话,转眸看向杨灿时,笑容忽然淡了几分。
恰逢杨灿扭头与崔临照低语完回头,两人的目光便撞个正着。
潘小晚黑眸微转,飞快地扫过席外侍立的木嬷嬷,向杨灿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杨灿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也瞥了木嬷嬷一眼,随即目光又轻飘飘地向正大口地啃着肉骨头的于家嗣子于承霖瞟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选中的“慕容阀图谋于阀的见证人”是李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