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和朱砂跪坐在席上,正从食盒里拿出摆着蜜饯、干果各种小吃,一一摆放在席面的漆盘里。
旺财带着些家仆,正利用四周的柳树,把锦幔拉开,隔断出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隔绝了游人和远处工坊工地上的人的视线。
湖畔有一座栈桥,直探湖心数十步,尽头处停泊着一条画舫,那是给杨灿泛舟游湖而准备的。
至于瘸腿老辛率领的侍卫,除了船上已经安排了人,其他人都在相对较远的地方,自然不会在岸边席子附近,以免煞了风景。
“贤弟,为兄来也!”
远远一声吆喝,杨灿抬头一看,却是李有才到了。
也是长长一条车队,在正拉扯的帷幔外停下了。
李有才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潘小晚就搭着他的手,袅袅婷婷地从车上下来。
木嬷嬷和来喜,则忙着指挥家仆下人,从车上搬下铜、食盒等各种野炊踏青之物。
潘小晚看了木嬷嬷一眼,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眼中一丝漠意一闪而逝。
随后,她便看向杨灿,一提裙裾,带着一脸甜笑,与李有才并肩走去。
杨灿和小青梅已从席上站起,李有才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青梅的小腹,眼见那里微微隆起,眼底顿时满是羡慕。
这时潘小晚已经快步走过去,拉住青梅的手,低声说起了体己话。
杨灿等李有才走到身边,便又一起坐下。
李有才大腹便便,坐在席上便觉吃力,马上回头喊来喜,给他送来一个“支踵”,这就相当于坐了个小马札,呼吸顿时舒畅多了。
双方谈笑不过一刻钟左右,打着凤凰山庄旗号的队伍便到了。
杨灿忙与李有才起身,上前相迎。
轿帘儿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一道俪影探出身来。
她从车中探身出来时,湖畔的春风都似凝滞了一瞬。
崔临照……竟换回了女装。
天青色交领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裙襟绣着细巧兰草纹,宛如湖上拂动的柳丝。
她卸下了男子冠束,乌发挽成流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眸若点漆。
往日男装的潇洒帅气尽数化作知性温婉,清雅得如同空谷幽兰。
她甫一现身,便让满湖春色都失了三分光彩。
见杨灿望着自己失神,崔临照心底涌上阵阵欢喜。
精心的打扮终究没白费,能让杨师为她注目片刻,她便已心满意足了。
而在天高云阔的陇上,一支有车有驼的商队,正伴着悠扬的驼铃声向西而行。
在商队的下风车,三里之外,一支口衔枚的马贼队伍,也正同向而行着。
他们穿的是与黄土、枯草同色的褐色、灰色衣袍,这就避免了鲜明的颜色,乃是隐匿跟踪的一个小技巧。
保持在三里地的距离之外,又有并不平坦的地形隐匿行踪,那么商队的哨探,便不太容易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他们在等,在耐心地等待着,只等商队停下休憩时,他们就会如饥饿的群狼一般扑过去,把这队猎物撕咬殆尽!
第208章 一曲江湖,半阙悍歌
天水湖的春波,是被春风揉碎的一匹绿绸,漾着软腻的光泽,连风掠过都带着三分缠绵。
画舫轻轻摇晃着,木桨破开了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溅起的水珠坠回水中,惊起细碎涟漪。
舫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动,不时发出叮咚的响声,与柳叶间藏着的莺啼缠在一起,酿成一坛浸了春光的蜜,叫人浑身都浸在说不出的惬意里。
舱内陈设雅致,几案上摆着青瓷茶盏,氤氲热气袅袅升起,刚漫到鼻尖,便被穿堂而过的湖风卷着掠出窗去,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茶香。
胭脂、朱砂两个小丫头,领着来喜、旺财两位小管事,正陪着年纪最小的嗣子于承霖,扒着舫边的雕花木栏看湖景,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笑。
李有才、潘小晚、杨灿、小青梅与崔学士则围坐案旁,煮茶闲谈。
李有才与杨灿对坐,手中转着茶盏,谈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笑声。
潘小晚则和小青梅相对而坐,眼波总不自觉地往青梅隆起的腹间飘,眸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嬷嬷垂着头立在舱角,身影像一尊陈木的雕塑,唯有偶尔抬眼时,老眼中闪过的光,才泄出几分活气。
崔临照呷了口温茶,对杨灿二人谈的生意经兴味索然,更懒得掺和潘小晚与青梅的家常。
她的目光扫过舱内,忽然定在舫角架着的七弦琴上。
琴身是古旧的桐木色,木纹如流水蜿蜒,紧绷的琴弦泛着沉静的釉光。
崔临照眸光一亮,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拨弄了两下,“铮”的一声轻响,余韵绕梁。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地道:“杨兄,此间既然有琴,不知杨兄可否抚琴一曲,以佐雅兴呀?”
这话一说,舫中顿时一静,就连正在低声絮语的潘小晚和小青梅停了话头,齐刷刷将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杨灿。
杨灿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为了当个称职的幕客,他倒是想好好研究一下琴棋书画来着。
可这……偏生事务繁杂,时间根本不够用。
那古琴曲,他只有一首《梅花三弄》弹得还算指法娴熟。此后他就忙于各种政务实务,哪还有功夫去琢磨弹琴?
《梅花三弄》他固然指法娴熟,可也只占了一个熟字,唬弄不了人家青州名士吧?
弹不出该有的意境韵味,在崔临照这种世家出身、自幼熏陶的大家面前,只是指法纯熟的话,怕是连班门弄斧都算不上。
可是,他还得折服崔临照,招揽齐墨呢,推辞……肯定是不行的。
有了!
杨灿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不禁微微一笑,欣然站起身来。
“好呀。前几日闲暇时,某倒是新谱了一曲,只是尚未完全定稿,指法难免生涩,今日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新谱的曲子?”崔临照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会弹有什么了不起的,会谱曲才是大家呀。
果然不愧是我杨兄,杨兄他无所不能!
崔临站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欣然道:“杨师亲谱的曲子,那定然美妙绝伦,还请弹奏一曲,让我等先闻为快。”
杨灿打个哈哈,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琴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微凉的触感传来,杨灿深吸一口气,摒去杂念,渐渐平稳了呼吸。
随即他指尖轻挑,一串清亮又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音符,便从弦上流淌而出。
起初,音符果然带着几分滞涩,可弹着弹着,杨灿便沉浸了进去。
那曲子里的快意恩仇、洒脱江湖,仿佛顺着指尖,融入春风,漫出舱外,融入了天水湖中。
没有靡靡之音的柔媚,也没有宫廷雅乐的庄重,有的是一种冲破了樊笼、笑傲云天的豪迈,又带着几分知己相伴的温柔。
舫内众人,一时间都听得呆了。
小青梅托着腮,目光黏在杨灿身上,满是骄傲——她的男人,就是这般出色。
李有才捻着胡须,眉头渐渐舒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我有了儿子,他一定也是这般文武双全,弹得出如此好曲吧?
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潘小晚眼波盈盈欲流,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他,眼底的欣赏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崔临照更是听得心神摇曳。
她自幼听惯了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却从未听过这般曲子。
它不循古琴章法,却偏偏又扣人心弦。
听着听着,仿佛有一股力量,能将人胸中的郁气尽数吹散,只想去纵马江湖,快意平生。
只是,听着听着,她又觉得其中似乎缺了点什么。
就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少了点睛之笔。
又像是一首绝妙的诗,少了收尾的韵脚。
就在这时,杨灿指尖一转,琴声重复起了开头的旋律。
崔临照心念一动,蓦然起身,便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箫。
那箫身莹白,触手温润,乃是她的心爱之物,长途跋涉中,正是常靠此箫排遣寂寞。
她凝视着杨灿,迎着拂面的春风,把玉箫凑到了唇边。
箫声起。清越的箫声,和着悠扬的琴声,骤然交织在了一起。
琴音豪迈洒脱,箫声婉转灵动,二者相辅相成,竟然天造地设般契合。
春风似乎也停下了脚步,柳丝不再摇曳,莺啼也低了下去。
天地间,一时间仿佛只剩下这琴箫和鸣,回荡在天水湖的碧波之上。
自这箫声一加入,众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人间难得一闻的仙乐。
不知过了多久,当杨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手指往琴弦上一按,崔临照也适时的停了箫声,一时琴箫俱寂。
舫内静了半晌,才响起崔临照略带兴奋的声音:“杨兄,此曲名何?”
杨灿的双手从琴弦上拿下,抬眼望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笑傲江湖曲。”
准确地说,是吕颂贤版《笑傲江湖》的琴箫合奏版,胡伟立大师的作品。
“笑傲江湖……”崔临照喃喃低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一瞬间,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
漫漫黄沙古道上,一位红衣女侠,荷弓佩剑,胯下一匹乌骓,踏尘而来。
蹄声踏踏,马背上还挂着几只刚刚射下的野兔山鸡,血迹未干。
她身姿飒爽,剑光如练,活得潇潇洒洒,笑傲此生。
……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乡间小路上溅起了一路轻尘。
一个红衣女子策马而来。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劲装,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具张力的曲线。
她的肩线开阔平直,像拉满待发的弓弦,没有半分女子常见的溜肩软塌。
那腰儿被一条带子束得极细,却不是病态的纤弱,而是一种看得出来的紧致结实。
她胯部舒展开阔,马身起伏时,劲装包裹的曲线愈发鲜明,不是柔媚的引诱,而是一种带着力量感的冲击。
头上“帷帽”的帷幔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颜,却偏偏露出一对丰盈饱满的唇。
唇形张扬,唇线棱角分明,涂着西域来的深暗色胭脂,像一滩凝固的血,艳得灼人。
一张角弓斜挎过她的肩头,弓弦勒过她的胸口,将那难以掩饰的丰硕勾勒得更加浑圆。
在她的马背上,正搭着几只刚刚射猎不久的野兔山鸡,偶有鲜血滴落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