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柱咧了咧嘴,差点儿没哭出来:“张幢主,我们陈幢主麾下众兄弟,全军覆没了呀!”
“啊?”张薪火大吃一惊:“你们碰上什么人了,怎么这般废物?”
李老幺道:“张幢主有所不知,我们盯上了一支商队,还是索家的呢,财货极丰。
谁料,索家货物连番被抢,这一次竟在商队中埋伏了大量家将。
这且不提,那个新任司法功曹袁成举,更是亲率城防兵做为策应。
结果我们不慎中了埋伏,就……”
“就剩我们三个了。”赵疙瘩哽咽地补充道。
“哭个屁啊!刀头舔血的营生,死人那不是常事吗?”
张薪火啐了一口:“既然你们那一路人马就剩下你们三个了,以后就跟着我混吧。
陈幢主的仇,待有了机会,张某会替他报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名亲兵:“呐,你带这三个兄弟去挑一下,除了老子留用那两个小娘子,其他的随便他们挑,叫他们舒坦舒坦。”
赵疙瘩、李老幺顿时一脸感激,刚刚还站着军人的姿态,瞬间便成了匪气的淫邪。
他们迫不及待地跟着那亲兵向一处有人看管的洞穴走去。
更离奇的是,大腿上中了一刀、伤口都没包扎的王三柱居然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
夜色渐浓,山坳里升起篝火,酒肉香气混着男人的哄笑、女子的哭嚎飘出谷口。
而此刻,亢正阳正领着近三百部曲,人衔枚,马裹蹄,循着记号悄然逼近。
亢金虎和亢金狼沿途留下的记号,引着亢正阳的兵马,悄然抵近了山坳。
而在他们赶来之前,亢金虎和亢金狼也没闲着,他们带领三名斥候兵,已经把山坳口“马贼”们布下的几处明哨、暗哨的位置,以及游哨的巡弋规律摸了个清清楚楚。
此时,亢金虎兄弟早已候在谷外,眼见侄儿亢正阳赶来,便与他说明了谷中布防的情形。
亢正阳点点头,马上派出几名精悍的部曲,跟着金虎、金狼兄弟狸猫般摸了进去。
刀光一闪,一个明哨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旁边草丛中的暗哨刚要呼叫,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按在地上,脖子一凉便没了声息。
很快,谷口的明哨暗哨便被清理一空,游哨还没转回来,亢正阳已然率部潜进了山坳。
“杀!”
亢正阳一声令下,近百支浸了油的火箭骤然升空,如流星般砸向马贼们的简易帐篷、马厩和草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山坳。
帐篷被点燃,马厩里的马受惊嘶鸣,寨内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假扮马匪的军士慌乱地摸向兵器,早已没了他们在军中时的章法。
亢正阳的部曲早已分成一个个小队,刀盾手在前,长枪手跟进,弓手在侧补射,井然有序地收割着性命。
张薪火正唤了三个少女陪他吃酒,惊闻呼叫声,光着膀子提着口刀便跑出了山洞。
张薪火甫一露面,就有三个部曲兵向他扑来,慌得他连忙一闪,举刀相迎。
王三柱下午放荡了一回,至晚才裹了伤,此时刚要进入梦乡,听到动静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手搭凉棚四下一望……
一支羽箭呼啸而来,瞬间射穿了他的喉咙。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山坳里成了修罗场。
亢正阳持刀站在高处,看着乱作一团的敌人,眼见得那匪首张薪火领着几个亲兵,悍不可当地杀出重围,一头钻向密林。
他立即抬手,压住了旁边抬起的一张猎弓,轻轻摇了摇头……
第212章 风暴初临
山坳间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在料峭晨风中与乳白晨雾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四下弥散。
地面的血渍半凝,踩上去发黏,断箭与碎石混杂,衬得这片刚经厮杀的土地愈发狼藉。
亢正阳一身劲装早被血浸透,暗红的渍迹在布面上凝成硬邦邦的斑块,可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
靴底碾过断裂的箭杆时,“咔嚓”一声脆响刺破晨寂,在空荡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烈火烧得焦黑蜷曲的帐篷残骸,眉头微蹙,沉声道:“即刻清点伤亡,收拢财货辎重,半点不许疏漏!”
军令既出,麾下兵士立刻分散行动,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迅速填满了战场的死寂。
不多时,一道粗哑的嗓音由远及近,亢金虎大步流星奔来,胸口的衣襟鼓囊囊的,老远就嚷:“大侄儿,查清楚了!
匪首张薪火带着五个亲信溜了,余下一百二十三号人,生擒三十七,阵斩八十六!”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缴获的铜钱、绸缎、茶叶、香料都堆着呢,还有被掳来的女子四十二人。”
没有金银?
亢正阳把嫌弃的目光从自己老叔鼓鼓囊囊的胸口挪开,看了眼那些衣衫不整、容颜姣好,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多衣衫褴褛、好些人身上带着青紫伤痕,或抱臂瑟缩,或掩面低泣。
几名年方及笄的少女相互依偎着,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惶,像受惊的小鹿般毫无安全感。
亢正阳叹息一声,沉声道:“所救女子单独看管,派专人守着。谁若敢动歪心思欺凌她们,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兵士们趁乱往怀里塞些零碎财货的举动,他并非没看见。
可这些人都是拿命拼杀的汉子,身上藏的终究有限,算是用血汗换的辛苦钱,亢正阳眼里容得下这份“小贪”。
但这些女子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能被马贼掳回山寨而非当场斩杀,多半容貌身段不差。
尤其是曾伺候匪首的几个,更是清丽惹眼,看着惹人怜惜。
他能默许兵士沾些财货便宜,攒钱回乡讨个媳妇,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践踏底线:
欺凌这些苦命人,便是泯灭良知,这道红线,谁也碰不得。
……
当队伍行至上邽城外十里处时,荡平黑风寨、剿灭百余马贼的捷报已如疾风般刮遍全城。
城门楼上的戍卒远远望见山道上逶迤而来的队伍,立刻敲响了报捷的大钟。
“当~~当~~~”的声响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麻。
司法功曹袁成举与部曲督程大宽闻讯,当即带着十余小校策马出城,亲自在道旁等候迎接。
等凯旋的兵马真正抵达城门时,城门口与城内大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楼悬着的六十多颗马贼头颅还在风里晃荡,被生擒的三十多个俘虏瞥见那一幕,当场吓得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了。
真刀真枪拼杀时,血气上涌倒不觉得怕。
可此刻冷眼看着一颗颗狰狞的头颅悬在眼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才最磨人。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连大道两侧的小贩都收了货担,踮着脚争相远眺。
打头的部曲兵手持长戟,衣甲上的血污已凝成暗褐色,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触手可及。
紧随其后的是一长排车辆,有的由牛马拉曳,有的则让被俘马贼充当脚力。
车斗里堆放着沉甸甸的箱笼,捆扎齐整的绸缎与袋装香料散发出混杂的气味,引得人群阵阵骚动。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昂首挺胸的士兵怀里掉出枚金饼子,滚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吓得他脸色骤变,慌忙蹲身去捡,手都发起抖来。
好在左右同伴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两步原地踏步,巧妙地挡住了百姓的视线。
那士兵把金饼子飞快塞回腰带,涨红了脸站直身子。
走着走着,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他的腰杆便又重新挺了起来,步伐也恢复了自然。
这份荣光,实在让人热血沸腾。
队伍中段是一长排蒙着篷布的车辆,严实得看不见内里。
百姓们愈发好奇:连珍贵的丝绸都露天堆放,还有什么宝贝要这般藏着掖着?
直到车辆从眼前经过,风吹得车帘微微荡开,露出一角女裳的刺绣,隐约传来女子喜极而泣的呜咽声,众人才恍然大悟。
“袁功曹、程曲督、亢军主,仁义啊!”
一个老妪激动地高呼起来,立即引起一片应和,掌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
被俘的马贼们垂首敛目,发髻散乱如枯草,面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
他们镇守代来城,北拒游牧时,每打一次胜仗,凯旋时他们面对的也是百姓们崇敬、爱慕的眼神儿。
可如今,蜕化成兽的他们,却得到了曾被他们俘虏者一样的待遇,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儿。
……
城主府内,城主杨灿已带着一众官员等候多时。
程大宽留在城外看管俘虏与缴获,袁成举与亢正阳则快步赶往政事堂拜见。
“亢军主辛苦,此番一举荡平黑风寨,为上邽除去一大祸害,实乃大功一件。”
杨灿先向亢正阳颔首,又看向袁成举:“袁功曹指挥若定,巧妙谋划,同样了不起。”
袁成举有些汗颜,连忙拱手谦辞:“都是城主运筹帷幄,我等只是依计行事,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杨灿摆了摆手,目光清正,“该是你们的功劳,自然跑不了。”
亢正阳双手奉上记载战获的札本,恭敬地道:“城主,此战战果与缴获,俱已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杨灿接过去,大概看了看,随即吩咐道:“司库木岑、典计王熙杰。”
二人应声站起。
杨灿道:“你们即刻配合程曲督,立即点检财货,仔细清理造册后入库保管,不得有误。”
“遵命。”二人领命出去。
杨灿又唤道:“司士功曹陈胤杰。所擒俘虏,都交给你了,全部押去丰旺里矿山挖矿。”
陈胤杰大喜,三十多个壮劳力,全都交给他了,而且并未造册。
也就是说,可以往死里使唤,待遇不会等同于一般矿工。
陈胤杰忙也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出去“接货”了。
杨灿又道:“司户功曹王祎。”
王司户站起,向杨灿拱了拱手。
杨灿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王司户,那些获救的女子,你亲自去询问她们的意愿。
愿意离去寻亲的,酌情发放盘缠。若是无家可归,或是不愿离开的,便全部造册入上邽户籍。
愿自主择业的,听其自便。愿接受安排的,可先留在城防部曲中,做些裁衣补裳的活计维持生计。
日后天水工坊建成,纺织坊正需人手,她们会有更好的去处。”
王祎心中一暖,肃容拱手:“城主仁厚,属下明白。”说罢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