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狭窄的峡道中行进,他们也始终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紊乱。
为了培养这支私兵,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积蓄。
她之所以答应父亲前往上邽,除了父亲许诺的优厚条件,还有一个她未曾言说的重要缘由----开拓商道,也能为她自己扩充财源。
金泉镇依托龙河渡口,本有稳定的收入,从这一点来说,心怀愧疚的父亲确实补偿了她一块肥得流油的宝地。
但那点收入,顶多让她富足一生,却远远不够支撑她养兵扩军。
三百兵,已是金泉镇养兵的极限,她想继续增强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得有新的财源。
而兵,才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以此次前往上邽,她抱定了必须成功的决心,自然将手头最强的力量尽数带在身边。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迎着车队,从峡道另一端疾驰而来。
骑手身着青衣,身形窈窕矫健,正是她派往上邽打前站的女兵之一。
女兵在马车旁稳稳勒住缰绳,索醉骨见状,当即吩咐:“停车。”
车队迅速停靠在路边,那女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
“主公,属下等已按您的吩咐,在上邽城内购置了一幢大宅。
那宅子地处东街,三进三出,带独立马厩与库房,院墙高筑,易守难攻,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索醉骨微微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车辕,声音平淡:“做得好。”
可那女兵却并未起身,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是……只是……”
“嗯?”索醉骨凤目微挑,不怒自威。
她向来不喜手下这般婆婆妈妈。
感受到主公身上传来的强大压迫感,女兵连忙伏低身子,急切地禀报。
“只是那大宅,原是上邽左厅主簿徐陆的府邸。
徐陆前不久因触怒新任上邽城主,被下令处斩,家产抄没,府中上下尽皆贬为奴隶。
属下怕……怕主公会觉得不吉利。”
“就这?”索醉骨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不就是死了个前宅主,又不是死在宅子里。即便他是在宅中暴毙,我索醉骨又有何惧?
他若真敢化为厉鬼滋扰,我便再斩他一次,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如今的索醉骨,不信天命,不惧鬼神,她唯一信奉的,只有自己,以及她手中的刀。
青衣女兵连忙顿首:“主公所言极是,是属下愚钝了。”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对了,属下在上邽购置宅院时,听闻一则消息,说是二爷即将返回金城。”
“唔,我二叔?那怎么了?”
“属下以为,主公不妨修书一封送与二爷,恳请二爷稍候几日。
由二爷与主公正面交接的话,比起与二爷留下的账房对接,想来会更为顺畅些。”
索醉骨的丹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此番前往上邽,她本就刻意减少与二叔的牵扯。
不为别的,只因过往的伤痛早已在她心口刻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如今好不容易才开始结痂,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再将这伤疤揭开。
旁人问及,她尽可置之不理,可若是二叔相询,既是长辈,又是好心,她却不好太过冷淡。
压下心头波澜,索醉骨的声音重新恢复淡然:“不过是坐镇上邽,打理我索家生意,能有多麻烦?
我到时,二叔若还未走,便是缘份。若他已走,那便走了,无须多言。”
她挥了挥手,吩咐道,“起来吧,去告知前锋,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上邽城。”
“是!”女兵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翻身上马,朝着前锋队伍疾驰而去。
……
就在索弘的车队缓缓驶向金城之际,张薪火这边已借着机动优势,迅速展开了部署。
他们抢在索弘车队之前抵达了青石滩,要及时在北侧的沙棘丛中快速砍伐出三条通道。
随后,他们还要将砍倒的沙棘重新埋回原处,伪造成自然生长的模样,不露半点破绽。
第一条通道宽约两丈,后方埋伏的是董闯的第二幢兵马,共计一百二十余人。
待索二爷的车队进入这片长约三里的青石滩时,董闯便会率部迅速杀出,封堵入口,断绝车队掉头逃回上邽的退路。
第二队由第四幢幢主拓脱率领,埋伏在沙棘丛的另一头。
等索弘的人马尽数进入青石滩,他便领兵杀出,重点射杀对方骑兵、破坏头车,阻塞出口,将敌军困于其中,成瓮中捉鳖之势。
第三队是吴段天的人马,埋伏在沙棘丛中段。
待首尾两队发起攻势后,他再伺机而动,直扑敌军中军。
若能因此一举斩杀索弘、令敌军群龙无首,那自然最好。
即便未能得手,也要将索弘的车队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四队由第六幢幢主韩立统领,张薪火本人亦在这一队中。
他们埋伏在第三队后方,待前三队与索弘的车队陷入缠斗,便趁乱杀出,核心目标是斩杀索弘、劫掠财货。
同时,伏兵再度出现,也能在心理上给予索弘的人马沉重一击,更易令其阵脚大乱。
此番行动的核心战略便是:以奇制正,以快打慢!
他们不求全歼敌军,首要任务是劫掠财货。
至于索弘,能趁机斩首固然是好,若其是敌军重点保护对象,难以得手,便不必强求,只需劫掠足够财货,迅速退入沟壑区即可。
为此,他们早已做好预案,譬如撤退前焚烧来不及运走的物资,以此为追兵制造障碍。
呐,你看,这就是专业。
连做马贼,有过军伍生涯的人,做起来也是大不相同。
就在青石滩北侧的沙棘丛中,众马匪正热火朝天地砍着沙棘的时候,上邽城内,瘸腿老辛已集结部曲精锐,封锁了军营。
一具计时的滴漏就摆在他面前,他则耐心地坐着,静静等候着出发的时刻。
因为他只封锁了军营,上邽城内百姓与官吏们,对此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正领兵在外执行护送商贾、清剿马匪任务的亢正阳,业已率部从西向南,绕过上邽城,直扑青石滩。
而明面上已经护送杨灿去了凤凰山庄的部曲督程大宽,也正领兵在外。
他也率领所部,全力向着青石滩疾驰而去……
第227章 老骥镇青石
陇上四月风,温煦得恰到好处,拂过脸颊时不带半分燥意,正是行路最舒坦的时节。
索弘勒紧马缰,鞍鞯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稳坐马背之上,目光沉凝地扫过前方绵延三里的青石滩。
滩上碎石遍地,在天光映照下透着青灰的哑光。
往北约莫两箭之地,便是一片密集生长的沙棘丛,枝桠交错间,尖刺森然,望去便知连小兽也穿行不得。
这便是马贼的伏兵之地?
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索弘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这地形:三面空旷无垠,视野毫无遮挡,唯有那一面沙棘丛有高坡遮挡了其后视线。
谁会想到,竟有人在这等地方设伏?
即便设伏,怕是也只能对付他这般满载财货的车队。
因为寻常行旅或者军队遇袭,纵是力敌不过,尽可拍马远遁,可他不行。
他若要走,这些辎重便只能尽数留下。
如此不适合伏兵的所在,于他而言,反倒成了绝佳的伏击点。
若非杨灿事先告知了马贼下手的具体方位,他行经此处时,定然是最为麻痹大意的时刻。
“林三水!”
“卑职在!”一名亲卫闻声,立刻提马疾驰至索二爷身侧,勒马时马蹄踏起几片碎石。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
“全……全员戒备?”林三水愣了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诧异。
“正是。”
索弘抬手指向青石滩:“你看此地地形何等凶险,三面平旷,若有敌骑来袭,便可长驱直入。
那沙棘丛后若是藏有伏兵,便能出其不意。我等断然不可大意。”
“呃……是!”林三水咧嘴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多问。
他只觉得二爷今日古怪得很:这一路行来,放着车里娇美的小夫人不陪,偌大年纪偏要骑马。
到了这一眼能望穿的青石滩,按理说是最不容易遭到伏击的地方,他反倒下了这般郑重的戒备令。
可转念一想,二爷十六岁便替家族奔走,大半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见识绝非寻常人可比。
林三水不敢耽搁,立即拨转马头传令,护卫人马闻声,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索弘并未将马贼设伏的消息告知这些部下,即便这些部下都很可靠。
因为他们一旦事先知晓真相,神色举动间难免会露出破绽。
那些由代来兵假扮的马匪精明得很,稍有异样只怕就会打草惊蛇。
袁成举那边亦是如此,他并未向这些部下透露半点将会遇袭的消息。
他的部下只当这趟差使轻松惬意得很,即便此刻袁成举暗中传令戒备,城防兵与伍佰们心中依旧不以为然。
只是碍于袁功曹的威名,他们面上才虚应着。
毕竟这位爷刚上任便全歼了两伙马匪,手段狠辣,没人敢真的当面违逆。
数十辆马车缓缓驶上青石滩,木质车轮碾过散碎的青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滩地上格外刺耳。
每辆车上都满载财货,并非只有金银细软,更多的是绫罗绸缎、香料草药之类,皆是可直接当钱用的硬通货。
车队渐渐深入青石滩腹地,北侧的沙棘丛愈发茂密。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张娇俏的面庞探了出来,正是索弘的侧室夫人陈幼楚。
十八年华的小妇人,眉眼如画,清纯温婉中已染上几分轻熟的妩媚。
她是上邽人,自幼深居城内,从未出过远门,此刻见这塞外风光与城郊截然不同,眼中满是好奇。
忽然,她瞥见沙棘丛中一棵灌木毫无征兆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