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老头儿背着药箱径直走去。
杨灿微微一笑,转身便向外走去。
因为慕容渊和慕容宏济的意外出现,他必须得为巫门的存在再打一个补丁了。
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就像一块布,总会有磨破的地方、扯松的线头,缝缝补补,才是日子。
……
饮汗城,慕容阀盘踞百年的根基重地。
骤雨般的马蹄声泼剌剌传来,就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便撞入了熙攘热闹的街头。
街头的热闹喧嚣瞬间被打破,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原本规整的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
马上的骑士一身青衣早已被尘土浸染,风尘仆仆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急切,此人正是慕容阀派往子午岭的那名使者。
他本是衔命前往子午岭,接洽巫门为慕容阀处置隐秘差事的。
却未料,深夜穿行子午岭密林时,竟撞破了巫门弟子携重器连夜迁徙的诡异一幕。
他深知巫门此举绝非寻常,恐生大变,因此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匆匆出山,解了战马,便星夜赶回饮汗城。
从午夜到此刻,上百里的路程,他片刻未歇,胯下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骑士眼中此刻却只剩慕容阀府邸的方向,策马狂奔间全然不顾周遭,坐骑如失控的凶兽般横冲直撞。
木架搭建的货摊被踢得碎裂四散,瓜果、布匹滚落一地,狼藉不堪;几个反应不及的行人被马蹄带倒,惨叫着滚落在地,伤势不明。
直至奔至慕容家那座气势恢宏的朱红大门外七八丈处,胯下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嘶,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了漫天尘土。
那骑士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更被沉重的马身狠狠碾过,“咔嚓”一声脆响,一条腿已被生生砸断了。
剧痛钻心,他却抽不出腿来,急得只能趴在尘土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急报!有急报呈送阀主!”
府前的侍卫早已被这阵骚乱惊动了,十几柄钢刀出鞘,寒光凛冽,正警惕地盯着来势汹汹的方向。
待看清那骑士的衣着与面容,为首的侍卫脸色一变,当即喝止同伴戒备,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
“是自己人!”
确认之后,几名侍卫连忙还刀入鞘,合力将马身抬起,把他拖出来,左右一架,便匆匆奔向慕容家的那扇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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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存身计
杨灿刚踏出西跨院的门槛,目光便被对面树下一抹倩影绊住了脚步。
正是初夏,熏风微暖,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
那女子便俏生生地立在花树之下,青裙曳地,鬓边簪着几朵半开的海棠,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风吹时,花瓣簌簌如雨落,迷离了她的身形,檐角悬挂的铜铃也趁势叮当作响。
铃声染了海棠花的清润,落英携了青铜铃的脆响,那画中人便陡然活了过来,眉眼间流转的气韵,竟是说不出的鲜活动人。
杨灿先是微微一诧,眉梢微挑:自家何时多了这般风情的一个美人?
定睛再瞧,他才认出那是潘小晚,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素来见惯了潘小晚红衣似火的模样,那般艳俗中带着张扬的媚,今日骤然换了一身清雅的装束,倒像是顽石里开出的一朵幽兰,那股新鲜劲儿让他有些挪不开眼了。
潘小晚平素总爱挽着一个妇人髻,穿一身火红色的衣裳,艳媚得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甜得能沁出蜜来,却也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张扬。
可今日,她偏换了一身月白底子的浅绿襦裙,腰间系着淡青的流苏,发间只松松地挽了一个双环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竟透出几分未嫁女儿家的青涩温婉,与往日的明艳判若两人。
杨灿看得啧啧称奇,原来不同的装扮竟能产生这般天差地别的效果。
一时间,那清雅模样,竟比她往日的艳媚更叫他心动,心动得想把她揣进怀里,带回卧房,好好地藏起来,再不让旁人窥了去。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他也不由为之一愣。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灼灼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连着,那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
潘小晚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看,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总觉得,长老们为她准备的这身衣衫、挽的这样的发髻,透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这让她格外不自在。
你看,杨灿果然注意到了吧?那目光,似乎带着烫人的温度,看得她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当初的恣意张扬,她和杨灿,攻守易形也。
“杨、杨城主,不知你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潘小晚实在受不住他这目光,连忙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窘,只求能引开他的注意力。
“哦,自然是要事,天大的要事,需要和你串串供,统一一下口风。”
杨灿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做了个“走一走”的手势。
他能看出潘小晚的局促,心底里竟有几分窃喜和得意。
这个小巫女平日里是何等的牙尖嘴利,恣意张扬,今日这般怯生生的样子,倒是有趣得紧。
潘小晚如蒙大赦,顺势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两人沿着游廊缓步前行,杨灿方才缓缓开口道:“如今,你巫门扎根上邽的事,怕是要瞒不住于阀主了。”
潘小晚顿时脚步一顿,脸上的红晕褪去,满眼的担忧之色:“你……要把此事禀报于阀主么?”
“不然呢?”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脸上带着一抹无奈:“李有才已经知道了,你以为,还能瞒得住于醒龙吗?”
杨灿的眸色一深:“除非,杀了他灭口。”
潘小晚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她干不出来。
杨灿满意地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他还真怕这小巫女为了自身和宗门的安危,做出那般心狠手辣的决定。
如果潘小晚是那样一个人,巫门和她便再有用,他也只可利用,不可深交了。
杨灿继续往前走去,潘小晚连忙举步跟上,两人的脚步渐渐趋于同频。
阳光透过花木的枝叶,在游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他们身上,忽明忽暗的增添了几分朦胧的韵味。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杨灿的声音温和了些。
“妖魔化你们巫门的,多是些见识浅薄的愚夫愚妇。这些门阀世家见多识广,反倒不会有如此愚昧的看法。
他们之所以顺势大力打压你们,并非是真觉得你们是妖邪,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留着你们,弊大于利罢了。”
“弊大于利?”潘小晚喃喃重复,眼神里满是茫然,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他们巫门精研医术,这难道不是对世人大为有利的事吗?为何竟得到一个巫门存世,弊大于利的评价?她想不通。
自杨灿说要将此事禀报于醒龙,她的心就一直悬着,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怕于阀主也对巫门抱有极大的偏见,会将巫门赶尽杀绝。
巫门传承千百年,历经风雨坎坷,无数先辈为了延续宗门香火,付出了一切。
而今,整个巫门的未来,扛在了她的肩上。
是杨灿给了她一块立足之地,更给了她让巫门重见天日的希望。
若是从未有过希望,她倒也能安然度日,反正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若再失去,她真怕自己会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怕是会彻底崩溃。
杨灿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声道:“你们巫门的医术手段太过惊世骇俗,普通百姓见识少,心生畏惧并不稀罕。
而那些豪门大户排斥你们,更主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你们巫门一直以来的故作神秘,这,是大忌。”
他瞟了潘小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即便是我,自问已经足够开明。
可若是有一群人,手握独到医术,却偏要将其假托于鬼神巫祝。
他们治好我时,我本来对他们是非常感激的,可这时他们却对我说了一番话。”
杨灿站住,看向潘小晚:他说,‘你的魂魄已经被我拴系,你的生死尽在我的掌握,我一念可令你生,一念可令你死’。
也许,他只是在卖弄自己的本事,让自己显得足够神秘、足够强大,想让我对他毕恭毕敬,可你猜我会怎么做?我绝不会容许他们活下去。”
潘小晚脸色愈发苍白,默默垂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杨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巫门确实一直是如此作风,为了彰显自身的特殊性,刻意营造神秘氛围。
“谁愿意让人操控自己的生死呢?”
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越是上位者,越不愿受制于人。
即便他明知你们是在吹牛,也不会上当,可这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他治下的百姓也不会被这种话蛊惑。所以,他们就只能铲除这个潜在的祸害。”
杨灿苦笑一声,道:“我猜,你们如此故作神秘,或许也和你们脱胎于巫祝之术有关。
巫祝惯于假托天意以制君王,以此掌握权与势。可你们巫门虽是源于巫祝一道,真正执着的传承却是医术。
既如此,你们又何必不分良莠地继承那些作风?这般行事的话,人家不打压你,打压谁?”
潘小晚满眼苦涩,类似的论调,她已经听杨灿说过一次了。
只不过,那一次杨灿是为了解释他们巫门不容于大众这一现象,从患者和民众的角度做出的解读。
而这一次,杨灿是站在一个上位者、统治者的角度做出的分析,可谓是字字诛心,让她彻底清醒了。
是啊,就连她在李家做贵妇人时,也容不得后宅里有一个如此装神弄鬼、蛊惑下人的嬷嬷,更何况是手握重权、掌控一方生死的门阀阀主?
他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掌控与稳定,巫门的存在,无疑是打破他们这种稳定的隐患。
心底的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与迷茫。
这个巫门的作风,如今正在内部进行肃清和整顿。
可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有一块能让他们去做出改变的地方。
如果……如果于阀主不接受巫门的在,那以后该怎么办?
此时,潘小晚已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杨灿的身上,忍不住把希冀、祈求的目光向他投去。
“坐一坐吧。”杨灿指了指前方一座临水的小亭。
亭外流水潺潺,绿荫环绕,亭中有一张石桌,四周摆着几张石凳。
潘小晚心神不宁地走过去,选了个铺着软棉垫的石凳坐下了。
杨灿在她旁边一张石凳上坐下,说道:“我已经想好如何说服于阀主了。
尤其是如今慕容氏对于氏野心勃勃,而你们又曾托庇于慕容氏,我就更有把握了。只是,需要先统一一下你我的说法,然后,你得陪我回一趟凤凰山。”
潘小晚听了,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虽然她仍不清楚杨灿具体如何打算,但看着他如此泰然自若的模样,听着他胸有成竹的语气,悬着的一颗心便神奇地安宁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杨灿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柔柔的地道:“谢谢你,杨灿,幸好……有你。”
“我帮你们,也是在助力我自己,不必言谢。”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亭外的天空,缓缓走过去。
此时晴空澄澈,几朵白云悠然飘荡着,衬得天色愈发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