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氏已然封锁了关隘,对外宣称正在搜捕要犯,封关期间,所有商贾行人一律只许进、不许出。
关隘内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商人、行人与车辆杂乱相拥,有要入关的,有要出关的,汉人、胡人混杂其间。
绸缎庄的汉商掌柜、皮毛贩子胡商、西域来的香料商贩,各式人等摩肩接踵,中原官话、胡语、西域腔调搅和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脑发胀。
本就打算进入慕容氏地盘的商客倒还从容,可那些要穿越慕容氏领地前往别处,或是想从领地内出关的人,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名穿长衫的汉商蹲在地上,双手捶着地面号啕大哭。
他贩运的是江南鲜笋与菱角,用特制竹筐盛放,想尽了保鲜法子,星夜兼程赶来,本想趁早交货大赚一笔。
他的目的地是穿过慕容氏领地的那片汉胡杂居区。
如今关隘一封,前路断绝,若绕道而行,筐里的生鲜必定烂掉大半,血本无归。
“这可是我全部家当啊……”他绝望地嘶吼着,此前因为早已定下买主,他才倾尽全力备货,怎料竟遭此横祸。
不远处,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围着兵丁苦苦求告,异域腔调混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手里捧着两领毛色光亮的上好狐裘。
“军爷通融通融,让我们出去吧,皮毛再存下去就要蛀了,族里人还等着换粮食呢。”
那兵丁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递贿赂,你让我我怎么收?啊?我怎么收?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果然是无商不奸。
他“呛啷”一声拔出横刀,刀尖向上一挑,便将狐裘扎出个破洞,随手挑飞出去,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少来这套!”
兵丁厉声呵斥:“我慕容家军令如山,岂容冒犯!尔等再敢行贿,老子就扣了你的货、抓了你的人!”
几名性子烈的商人按捺不住怒火,红着眼眶叫骂起来。
“你们慕容家抓要犯,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凭什么不许出关!我们交了税、守了规矩,说封关就封关,简直蛮不讲理!”
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嘶吼得最凶,话音未落,原本蹲在沙枣树下搓脚丫的两名兵丁便猛地冲了过来,挥起刀柄狠狠砸在他嘴上。
“咔嚓”一声轻响,汉子两颗门牙应声脱落,鲜血瞬间涌出嘴角。
紧接着,他被狠狠踹倒在地,粗糙的麻绳飞速缠上他的手腕,将人捆得结实。
“再有喧哗者,就地斩杀!”一名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冷声呵斥。
汉子的怒骂声变成不甘的呜咽,被兵丁拖拽着押往一旁,拴在沙枣树上,也不知要如何处理。
其余商人见状,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却没人再敢开口辱骂慕容氏,只得忍气吞声。
一名汉商忧心忡忡地对同伴低语道:“绕道?怎么绕?周遭山高谷深,车马根本通不过。
这附近能走的地方都有关隘,想要彻底绕开慕容氏的地盘,至少要多走半个月啊。”
“代来城倒是近一些。”另一名穿短打的行商满脸苦色地接话:“可那是战城,向来不对北面开放,去了也白去。”
一名贩卖瓷器的商人长叹一声,挥手招呼伙计:“走!往回走!找个就近的城镇折价处理,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呼喊起来:“嗨嗨嗨!刚收到的消息,代来城主临时放开关隘了,关税十税三,十税三啦!交了税就能过!”
关隘外的商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十税三?竟是寻常关税的三倍!
可即便如此,也比把货物砸在手里强啊,至少能收回成本,甚至还小赚一笔,总好过血本无归。
商人们纷纷挤上前打探真假,在确认消息属实后,立刻有人调转车队,朝着于家掌控的代来城疾驰而去。
“快快快!咱们走代来城!税高些也比耗死在这儿强!”
“赶紧走,别等会儿于家也变卦了!”
一时间,关隘外大部分人作鸟兽散了,尘土飞扬中,只剩下零星几支商队仍在观望。
关隘内想要出关的商贾们满眼羡慕,却只能继续哀嚎求告,这消息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是想离开慕容氏地盘的。
而方才在人群中散播消息的那名小商贾,早已趁着混乱悄然退到一旁,随即混进了一支不起眼的商队里。
这支商队的头目身材壮实,穿着藏青色的商贾服饰,腰间挂着一把黄铜的算盘,正是朱大厨。
待关隘前的人群散去大半,他才堆着满脸笑意上前,示意伙计递上税银与货单。
那兵丁接过税银清点完毕,又粗略检查了商队货物,见皆是些茶叶、盐巴之类的寻常杂货,便挥了挥手,解开草绳放行。
“进去吧,在我们慕容家的地盘上要安分点,近来多事,别惹祸上身。”
“多谢军爷指点。”朱大厨拱手应下,转身招呼伙计们赶着车队入关。
关隘内,那些想出关的商贾们仍在苦苦求告、抱怨不休。
朱大厨不动声色地把一锭银饼子塞进那小头目手里,坐回马车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便押着车队,从杂乱的人群与车队中间,缓缓穿行过去了。
第260章 驰马踏青原
苍狼峡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杨灿一行人已然进入了这片草场腹地。
最先感觉变化的是风,那风不再是苍狼峡中逼仄的穿堂风,而是带着草原旷野特有的疏阔劲儿,裹着浅淡的草腥气和陈旧马粪的气味,扑在人的脸上。
杨灿纵目远眺,视线越过起伏的草坡,直抵天与地相接的朦胧处。
斥候兵已经探查过这周遭,仅凭地上马粪的干燥程度与结块形态,便断定这一带暂无游牧部落停留。
潘小晚骑着一匹白马,与杨灿并辔而行。
这一路行来,无需刻意迁就,她的马总能自然而然地跟在杨灿身侧,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风卷着她鬓边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她的颊畔,她轻轻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感慨地道:“这便是拔力部落原先的地方?倒比想象中更萧索些。”
杨灿的目光扫过浅黄交织着淡绿的草色,微笑道:“拔力末部落归附阀主后,这块地便被秃发部落占了。
只是对秃发部落而言,这儿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
他指了指脚下蔓延开去的草皮,道:“这种地方不比咱们汉人的地界,夺下来便有城池可守,田亩可耕。
说到底,这儿不过是一片随季枯荣的草皮,既无壁垒可依,又无粮产可恃,即便是占领了,待牧群啃食殆尽后,终究还是要迁徙的。”
杨灿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何况,秃发部落大肆购置甲胄、意图一统草原诸部的消息传开后,便成了众矢之的。
其他三大部落和一众中小部落,都对秃发部落深怀戒备,如今的秃发部,在草原上已经和过街老鼠差不多了。若非秃发家底殷实、根基深厚,早被诸部联手,瓜分吞并了。”
二人这厢说着话,杨笑笑正骑着一匹矫健的青骢马,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驹,在草原上纵蹄狂奔着。
她身姿伏低,紧贴马背,缰绳在手中收放自如,转眼间便奔出了三箭之地,又猛地一勒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
旋即她又调转方向,四蹄翻飞着撒欢了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她本就是草原上出生、马背上长大的孩子,一身马术早已刻进骨子里。
踏入这片熟悉的土地,那些被岁月蒙尘的童年记忆便瞬间被唤醒了。
苍穹是澄澈的蓝,风里有草木的气息,马蹄踏过草叶的声响清晰可闻。
这般策马于天地之间的自在,让她眼底盛满了光亮,连眉眼间都漾着不加掩饰的欢喜。
马蹄下的草不算茂密,浅黄与淡绿交织着,顺着地势缓缓铺展,像一块被岁月洗褪了颜色的绒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坡间零星缀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的、淡紫的,藏在草叶间,不张扬,却透着一股顽强的鲜活。
笑笑忽然勒马,麻利地翻身下马,蹲身采摘起来,于是不久之后,杨灿和潘小晚的头上,便多了一顶花环。
队伍中,潘小晚的师叔祖凌思正凌老爷子一袭灰袍,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态。
草原牧族很多信奉佛教,所以凌老爷子手中便多了一串深棕色的念珠,时不时就盘一盘,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
冷秋和胡娆夫妇并辔走在队伍中,夫妻俩时而低语几句,神态闲适。
不过,他们可没放松骨子里的警惕,他们这支“商队”,规模不大不小,既不像大商队那般满载财货、值得沙匪铤而走险,又不是太小的商团过于脆弱,随意几个牧民起了歹意便能劫掠的。
所以对劫匪们而言,杨灿这支商队,也有些“鸡肋”。
他们途中稍作歇息,便沿着山脉继续向东北而行了。
一侧是连绵的矮山,山坡上覆盖着稀疏的草木,另一侧是无垠的草原,草皮虽不丰茂,却也透着一股天地苍茫的气势。
没有人察觉到,在他们队伍后方数里之外,正有四匹马远远地缀着。
彼此隔着错落的草坡,看不见人影,但他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至于暴露行踪。
前车刚碾过的车辙印、马匹新鲜排泄的粪便,甚至草叶被踩踏的痕迹,都是他们精准追踪的路标。
那四匹马正是杨禾带着杨三、杨四、杨五三个男孩儿。
四人与杨笑笑同年,只凭生日大小排了次序,便有了杨二、三、四、五的称呼。
只是同龄的男孩儿身形总比女孩儿单薄些,杨禾虽也年少,却比三个弟弟多了几分沉稳,还真有几分“二大姐”的模样。
他们也是生于草原、长于马背的孩子,离开这片故土才不过两年光景。
在穿过苍狼峡的那一刻,那些朦胧的记忆便骤然清晰起来,风的味道、草的触感、马蹄的节奏,都让他们生出一种如鱼得水的熟稔。
杨三扯着嗓子,道:“二姐,干爹他们这是沿着山往东北走呢!”
杨四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我记得往那边走,好像有个大部落,叫啥来着……黑什么的?想不起来了。”
杨三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我也没去过,我连听都没听过,反正跟着干爹走准没错。”
杨禾坐在马背上,小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没说话。
比杨三、杨四还要瘦小一圈的杨五,提马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二姐,你想啥呢?自从过了苍狼峡,我看你就不大说话了。”
杨三、杨四闻言,也纷纷扭头望过来,眼睛里满是疑惑。
杨禾犹豫了片刻,忽然一勒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我说,咱们……是不是不该继续跟下去?要不……趁着干爹还没发现,咱们回去吧。”
她心里早就开始后悔了。
当初见干爹只带了杨笑笑离开,满心的嫉妒顿时翻涌上来,又被杨五这小瘦猴儿一撺掇,脑子一热,她便答应了跟着偷跑。
她原以为,干爹不过是带杨笑笑出个城,就在附近转转,可看着队伍一路往丰安庄走,她虽有些犹豫,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下来。
丰安庄也是于阀地界嘛,还是她生活过很长时间的地方,不陌生。
可她万没料到,干爹一行人竟然出了苍狼峡,踏入了他们父辈的故地。
“嗨,怕什么!”
杨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有干爹在,辛师父也在,还有一姐跟着。真要是有危险,干爹能带着一姐来?你就放心吧!”
“就是,咱们一姐都没怕,你二姐倒胆小了?”
杨三翻个白眼儿,故意逗她道:“要不你让我当二哥算了,你做三妹,我来拿主意!”
“滚蛋!谁胆小了!”
杨禾被他一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心中的顾虑便被少年人的好胜心压了下去。
她猛地一提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倔强:“走,跟上去!”
青灰色的马儿轻快地向前驰去,杨三、杨四、杨五三人欢呼一声,连忙催马跟上。
草原本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被杨灿收养之前,七岁的他们早已要扛起生活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