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388节

  李有才虽然急于孕育子嗣、延续李家血脉,却也不敢违逆医嘱。

  他毕恭毕敬地送走夏妪,便给巧舌、枣丫和怀茹排好了班次,每五日由一人伺候,满心盼着能早日添丁进口,让老李家开枝散叶。

  夏妪身旁立着位清癯老翁,面容温润,双目有神,乃是潘小晚的师叔祖凌思正。

  二人身后并肩站着一对夫妇,气质沉稳,皆是潘小晚的师伯辈,男子名唤冷秋,女子名叫胡娆。

  潘小晚目光扫过杨灿这队人马,眉眼不由得微微一跳。

  正在停车的车把式是瘸腿老汉,车辕上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再瞧瞧自己这边,尽是老弱妇孺,连个精壮的年轻人都没有。

  这般阵容,竟是要去救人的?

  疑虑瞬间爬上心头,潘小晚眉宇间都染了几分忧色。

  杨灿将她的担忧尽收眼底,哈哈一笑,朗声道:“你不必担心,咱们此去,靠的是斗智而非斗勇。

  若是单凭武力,即便我尽调麾下部曲,又怎能与慕容阀的兵马抗衡?

  你看咱们这一行人,老幼掺杂、男女皆有,这般不起眼的模样,谁会疑心咱们是去与慕容氏为敌的?”

  夏妪闻言抚掌而笑,大声道:“小杨郎君说得极是!越是这般不起眼,越能掩人耳目。

  依我看,咱们索性扮成一家子同行,反倒更像那么回事,半点破绽也无。”

  说着,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便扮这家里的阿婆!”

  随即她转头指向凌思正:“凌师弟,你便是阿翁,与我凑成一对老两口。”

  她又看向冷秋夫妇:“小秋、小娆,你们本就是夫妻,便扮小杨郎君和小晚的阿耶阿母,再方便不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杨灿与潘小晚身上,笑道:“你们俩就扮一对新婚小夫妻,这般搭配,天衣无缝!”

  一旁的杨笑笑听了,马上往前凑了两步,眼巴巴地望着夏妪,满是期待。

  夏妪指着杨灿和潘小晚对她道:“他们俩,便是你的阿耶阿母,咱们这是四世同堂的一家子,记住了!”

  杨笑笑立刻脆生生地朝着杨灿和潘小晚唤道:“阿耶、阿母!”

  潘小晚脸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了红晕,却还是低下头,用软糯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竟然应下了。

  夏妪这法子,在陇上地区半点不荒唐。

  若依常理来想,不是应该商人重利轻别离吗?家人都抛在家乡,自己一个人一走好几年。

  其实那只是中原地区的习惯,并不能通用于天下。

  丝路之上,举家行商的人家不在少数。

  一来是因为路途遥远,短则一两载,长则三四年,阖家同行方能免去骨肉分离之苦。

  二来也能言传身教,让子孙跟着熟悉商路、习得经营之道。

  就像热娜,不就是从小跟着父亲穿梭于东西方,习得一身经商的本事么?

  而在陇上地区与游牧民族通商的商贾,规模不及丝路大商团,却又比走街串巷的货郎殷实几分。

  这类人大多是举族经商。男子负责赶车、护卫、洽谈生意,女眷则打理炊煮、缝补、看管细软。

  家中老人阅历深厚、熟稔商路,善于调停纠纷,孩童更是最好的“护身符”,因为胡族部落见商队中有妇孺同行,警惕心便会大大降低,更容易接纳他们进行交易。

  《魏书·食货志》中便有记载,河西陇上的汉商,多是“率以宗族为部,老弱妇孺皆随,牛羊车马载货而行”,可见这是当地通行的行商之法。

  夏妪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众人的身份,便带着一行人加入了杨灿的商队。

  那四口箱子也被小心地搬上马车,藏在了绸缎与茶叶之下。

  原本老巫咸也想一同前往,可此次行动是巫门新巫咸潘小晚上任后的首个重大考验,理应由她亲自主持。

  再者,老巫咸往日与慕容家打交道颇多,容貌易被认出,且后方需有人坐镇稳住局面,故而他刚一提议,便被巫门众人一致否决了。

  诸事妥当,一行人赶着货车,缓缓朝着丰安庄的方向行去。

  杨笑笑坐在车辕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目光好奇地扫过沿途景致,忽然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杨灿,脆生生地道:

  “阿耶,咱们是要去丰安庄吗?”

  自定下身份,她便顺势改了口,比起“干爹”,“阿耶”二字当然更显亲近。

  这小丫头倒是会打蛇随棍上,改口改得极为顺畅。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等咱们到了铁林梁,便折向西北方向,转去苍狼峡。”

  ……

  杨灿一心扑在救援行动上,早早便离开了天水工坊,护送索氏姐妹这两位贵客返程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热娜肩上。

  日上三竿,暑气渐浓,热娜才将索家两姐妹平安送回索府,稍作寒暄便即刻折返城主府。

  此时杨灿早已对家中诸事妥帖安排完毕,带着那支伪装好的商队,匆匆朝着南城方向而去,只留后宅一片静谧。

  热娜绕着角门轻步进入后宅,脚步放得极缓。

  行至后宅花厅门口时,里头便飘来青梅刻意柔化的嗓音,混着婴儿细碎软糯的咿呀声,格外亲昵。

  “小晏晏,你爹去忙公事啦,娘亲带你出去玩两天好不好?咱们去见一个人,你见了呀,保管亲得紧。”

  罗汉榻上铺着软绒垫子,青梅正俯身逗弄着怀中的小杨晏。

  才满六个多月的婴孩,浑身软乎乎的像是一块上好的云糕,香香的,软软的,白白的,带着淡淡的乳香。

  随着青梅的逗弄,小家伙藕节般的小胳膊小腿惬意地挥蹬着。

  她的颊边、腕间、脚踝处的肉窝窝,一动作便跟着轻轻颤动,憨态可掬。

  她尚听不懂青梅的话语,可看见青梅笑了,便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娇憨得让人挪不开眼。

  门外,热娜轻咳一声示意,随即缓步走入花厅。

  今日她步态袅娜,腰肢微摆,与往日里穿梭府中、大步流星的飒爽模样判若两人,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媚。

  青梅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热娜身上,转瞬便察觉出异样。

  青梅立刻就发现她的动作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她走的有些慢,有些柔,落脚时总是下意识地收着胯,像是身上藏着几分不便言说的酸软。

  “见过青夫人。”热娜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沉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热娜刚奉城主之命,将索家两位夫人送回府中。不日属下便要西行,关于与索家合作开发石炭矿的事宜,特来向青夫人交代清楚。”

  青梅抱着小晏晏,望着热娜的目光里藏着几分玩味。

  她那湛蓝的眼波流转着,眸底漾着一层水润的朦胧。

  青梅浅笑着吩咐道:“奶娘,带晏儿回房歇着吧,仔细别吹着风。”

  奶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咿呀哼唧的小杨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二人,青梅侧身坐回罗汉榻。

  热娜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青夫人,这是后续推进石炭矿开发的细节与步骤,烦请您过目。”

  热娜这双手一抬,袖管微微褪开,腕间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将小臂上几道清晰的指痕衬得格外醒目。

  她的双腕都有淤痕,颜色微微发青,看那印记的走向,竟是反着的。

  这分明是被人攥住手腕、反背在了她的身后,且因力道过重才留下的痕迹。

  青梅目光一扫便尽收眼底,眸底不禁闪过一丝戏谑。

  上坡时这车要推着走,下坡时这车便要拉着些,呵,合理得很。

  就是这路上上下下的,看着挺不好走啊哈。

  热娜似乎浑然未觉自己腕上暴露了什么,收回手时袖管顺势滑落,也就掩去了那些痕迹。

  “索夫人说,她家那处矿脉埋藏甚浅,在地表开挖三尺有余,便能看到石炭。

  开挖与炼炭的人手,会由索府全权调配,咱们只需派几名技艺娴熟的匠人过去指点便可。

  前期所需的周转银钱与物资,账簿上已做了详细估算。

  只是属下尚有几日便要踏上丝路,无暇再顾及此处,后续便劳烦青夫人与索夫人对接跟进了。”

  青梅随手翻了翻小册子,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好,我记下了,这些事回头我会与索夫人商议。对了,你的声音怎么这般沙哑?”

  “有吗?”

  热娜轻咳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眼神微闪,含糊道:“想必是昨夜宿在山上,不慎着了凉。”

  她这一抬手抚摸喉咙,脖颈微微扬起,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一片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青梅见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点破不说破的纵容:“被子也不知好好盖,呼扇呼扇的,那还能不着凉。得了,快回去歇着吧。”

  “啊?”

  热娜微微一愣,她本是有意透露几分,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炫耀,却没料到青梅会说得这般直白。

  羞赧瞬间涌上她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热娜慌忙躬身行礼,转身便匆匆逃了出去。

  看着她仓皇逃去的背影,青梅站起身来,双手掐腰,傲娇地扬起下巴。

  “嘁,小小番婆,还想跟我斗,也不惦惦自己的斤两。”

  ……

  “夹皮沟”是慕容阀领地通往东南边界的一处关键关隘。

  这地名不知流传了几百上千年,说起来,它原本的名字糙得很,唤作“夹腚沟子”。

  此地虽山清水秀,可百姓取名向来直白粗朴,半点不尚虚饰。

  后来官方载入舆图方志时,嫌这原名太过粗俗难登大雅,又要让熟稔此地的人能一眼辨认,便折中改作了“夹皮沟”,才算有了几分正式模样。

  夹皮沟楔在两座山峦的豁口之间,是穿越这片连绵山脉的唯一捷径。

  两侧山峰不算巍峨,却陡得吓人,坡面铺满松散的碎石与扎人的沙棘丛,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土渣。

  别说是车子攀援翻越了,就算徒手翻越,都得累个半死。

  隘口的关卡简陋得近乎寒酸,连半段城墙都没有,只在豁口两端各堆了一圈夯土矮墩。

  墩子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杆间拴着一条褪色发脆的破草绳,便算做了拦人的路障。

  土墩旁搭着个半露泥坯的窝棚,棚顶苫盖的苇草烂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塌落。

  棚子门口支着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桌角垫着块碎石才勉强放平,桌上搁着个豁口的原木箱子,那便是收缴关税的器具。

  七八名兵痞穿着打满补丁的戎服,挎着豁了刃的横刀,懒懒散散地守在周遭。

  他们大多蹲在沙枣树下晒太阳、抠脚丫,或是倚着土墩打盹,真正守在隘口前的,不过三人。

  可别瞧这关卡寒酸破败,只要那根破草绳不落下,甭管你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还是风尘仆仆的旅人,都得乖乖驻足。

  两侧山峰无路可攀,想从这儿过,唯有让守军放行。

  硬闯或许能凭着人多冲过去,可后续招来慕容阀的追责,却是谁也承受不起的。

  就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破卡子,赖赖巴巴地横在要道上,便成了来往行人绕不开的死结。

  如今关卡旁又多了块木牌,直直杵在地上,上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许进不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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