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406节

  这是整个会盟中最累,也最容易背锅的苦差。

  干好了,没人会注意到他的付出;可一旦出现差错,那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反观他的弟弟尉迟朗,此时却被父亲带在身边,日日陪同在侧,会见各路部落的首领,学习待人接物的分寸,拉拢人心,积攒人脉与威望,俨然一副未来族长的模样。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不甘猛地从尉迟野的心底窜起,像一团烈火,瞬间灼烧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怨毒。

  “哐当当~~~”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帐内的寂静,枕边的铁盔被他狠狠抓过,猛地砸了出去。

  铁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刚从帐外走进来的人脚下。

  那人身着鲜卑式的左衽常服,可发型却是汉人式的束发,并非鲜卑人传统的披发或辫发,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不输尉迟野,可周身的气质却沉稳了许多。

  这人脸上的胡须修剪得整齐利落,不见半分鲜卑汉子常见的蓬乱野性,眉眼间透着一股内敛的聪慧与锐利。

  他是尉迟野的结义兄弟,野离破六,一个武力与尉迟野不相上下,心性却远比尉迟野沉稳、极有谋略的鲜卑汉子,也是尉迟野在这世上比父亲更信任的人。

  野离破六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盔上的尘土,提着铁盔,缓步走向榻边。

  尉迟野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着一抹不耐,沉声道:“出去!”

  他此刻失态的模样,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哪怕那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的结义兄弟。

  野离破六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缓步往前走,走到榻边站定,轻轻将铁盔放回榻边的矮凳上。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地开口道:“你妹妹派人来了,说是有一封信,必须亲手交给你,我不能代接,只好来找你了。”

  尉迟野自然不止一个妹妹,可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却只有尉迟芳芳一人。

  野离破六口中所说的,显然不可能是别的妹妹。

  听到是“尉迟芳芳”派人送信来,尉迟野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坐了起来,定了定神,立即起身走到帐边的衣架旁,取下一套干净的鲜卑常服,快速穿戴起来。

  他不能让妹妹的人,看到他这副颓废、狼狈的模样,如果妹妹知道了,会替他担心的。

  待尉迟野收拾妥当,端坐于几案之后,野离破六这才转身,向帐外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陪着一名身着劲装的信使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见尉迟野盘膝坐在几案后面,手中端着一碗奶茶,正在慢慢地啜饮着。

  野离破六则挺拔地站在几案一侧,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那信使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封缄严密的兽皮袋,袋口用红绳系紧,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书信。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兽皮袋举过头顶,道:“部帅,这是公主殿下命小人带来的书信,叮嘱小人务必请部帅亲自拆阅,不可经他人之手。”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接过兽皮袋,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封缄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才转身将书信交到尉迟野手上。

  尉迟野抬眼扫了信使一眼,认出这是妹妹身边一个得力的亲信,便微微颔首,道:“辛苦你了,且下去歇着,待我写好回信,你再带回去。”

  “是,部帅。”信使躬身应下,退出了大帐。

  部帅,本是汉人对军中将领的称呼,如今却被草原诸部用来尊称首领的儿子们,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草原之上,汉胡杂居日久,许多称呼早已混杂使用,甚至有错用之处,这“部帅”二字,大抵也就相当于汉人朝廷中郡王的意思,是对贵族子弟的一种尊崇。

  尉迟野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兽皮袋的封缄,取出里面的羊皮信。

  羊皮信被鞣制得柔软光滑,上面用鲜卑文写满了字迹。

  他只匆匆看了几行,原本平静的神色就变了,身子猛地坐直,呼吸也急促起来。

  看着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羊皮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一封信看完,他缓缓抬起头,呆愣了许久,仿佛还未从信中的内容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野离破六眉头微微一蹙,问道:“怎么,芳芳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慕容氏待她不好?”

  尉迟野缓缓回过神,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羊皮信递了过去,神情复杂地道:“你自己看。”

  野离破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羊皮信,缓缓展开。

  起初,他的神色还十分平静,可随着目光一点点移动,他的眼神渐渐变了,瞳孔微微收缩,眼睛也不禁越睁越大,脸上的沉稳渐渐被震惊取代。

  他也没有料到,尉迟芳芳会在信中,提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尉迟芳芳在信中,向她的亲兄长,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凶险的建议:

  秃发部落的人,早已暗中潜入木兰川左近,蛰伏待命,显然是图谋不轨,想要趁机破坏这场诸部会盟。

  而她建议大哥,巧妙利用这个机会,借秃发部落之手,除掉尉迟朗,随后逼迫父亲退位,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尉迟野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恐惧,看向野离破六,问道:“你……你看到了?你怎么说?”

  那是他的生身父亲,纵使心中有千万般怨尤,纵使父亲待他不公、待母亲薄情,纵使他恨父亲的偏心与冷漠,恨父亲的忘恩负义,可若真要亲手谋划,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恐惧。

  野离破六与尉迟烈不是父子,受到的冲击远没有他强烈,很快,野离破六就恢复了平静。

  他把羊皮信轻轻放回到几案上,直起腰,平静地看着尉迟野。

  尉迟野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尉迟野此刻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他做出决定的理由,而野离破六,便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野离破六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重新落在几案上的羊皮信上,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尉迟野,我觉得,这是天神的意志,你应该遵从天神的意志行事。”

  “天神的意志?”

  尉迟野微微一怔,不解地道:“你说这是……天神的意志?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知道,可不可以这么做,这么做又有几分机会可以成功,但他没有想到,野离破六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野离破六一字一句地对尉迟野道:“第一,如今你负责着木兰川会盟的外围警戒。

  整个外围的防务和兵力部署,都由你一手掌控着,没有人能干涉。

  所以,只要你肯稍微放水,在防务上‘不小心’地留下一个缺口,秃发部落的人,就能顺利潜入木兰川,直达会盟腹地,完成他们的袭击计划,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一顿,又道:“第二,会盟期间,所有参会人员的食物和酒水,还有其他一应物资的供应,都是由你负责筹备和调配的。

  从这些物资的消耗和分配之中,你能够准确掌握各个部落前来参会的人数,知晓他们的兵力部署,摸清他们的扎营位置。

  这,便是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那便是知己知彼。

  第三,你的妹妹尉迟芳芳,将会陪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一同前往木兰川参加诸部会盟。

  她身处会盟腹地,每日周旋于各路首领之间,熟悉主帐的布局,知晓你父亲和尉迟朗的每日行踪,甚至能够接触到会盟的核心事务。

  她,便是你在会盟腹地最大的内应,也是你最大的助力。

  若是秃发部落袭击成功,你们兄妹二人便可以隐于幕后,自始至终不露面、不插手,从头到尾你们都和此事无关。

  若是秃发部落行动失败,你妹妹也可以再补一刀,如果有机会把这一切嫁祸给秃发部落最好,如果不能,成王败寇,谁还能指责你们什么呢?”

  尉迟野的呼吸又渐渐粗重起来,他紧紧攥着拳头,盯着野离破六,声音沙哑地问道:“没了?就这三点么?”

  野离破六看着他,语气又加重了几分:“第四,这个主意,是你妹妹提出来的,一个女子,尚有如此胆魄勇气,敢为你谋划前程。

  尉迟野,你身为堂堂黑石部落的嫡长子,身为她的亲兄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人有魄力?难道你愿意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都落入尉迟朗那小子手中?”

  尉迟野猛地攥起几案上的羊皮信,霍然站起身,赤着脚在地面上走来走去。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父亲的冷漠、母亲的遗憾、自己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一边是逼父杀弟的罪孽与恐惧,两种念头在他心底激烈地交锋,让他很是不安。

  野离破六静静地站在一旁,沉声道:“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我说,这是天神的意志,是天神在给你一个夺回一切、为你母亲报仇、为你自己正名的机会。

  如果这样的机会,你都选择放弃,那么,天神也会厌弃你的,你这一辈子,活该在遗憾与不甘之中,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尉迟野蓦然停住了脚步,眼底的迷茫、恐惧与不确定,渐渐被一丝决绝与狠厉所取代。

  “好!”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慢慢转过身,坚定地看向野离破六,一字一句地道:“那我就赌一把,赌一赌,我尉迟野,能不能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赌一赌,天意谁属!”

第268章 明天

  下午,暑气渐消,杨灿和潘小晚带着五个蹦蹦跳跳却难掩疲惫的孩子,回到了府中。

  夏妪、凌老爷子,还有冷秋与胡娆夫妇,早已先一步折返了。

  他们可不及杨灿等人精力充沛,没法在小城中奔波游荡整整一日。

  破多罗家的仆人在毡帐各处点起了驱蚊的艾条,再沏上酥油茶,便退了下去。

  见他们回来了,夏妪便率先开口,胡娆紧随其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白日里分头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与杨灿知道。

  这些消息,虽对众人此前掌握的情报做了更为明晰的补充,填补了几处疏漏,可对于最关键的“半途下毒”之法,却依旧没有什么帮助。

  见众人一筹莫展,潘小晚不禁得意地一笑,便把杨灿在街头大展神威、凭一身本事赢得尉迟芳芳赏识,力邀其加入自己麾下的事,对众人说了一遍。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喜动颜色。

  冷秋兴奋地道:“妙啊!杨城主若是应允了尉迟芳芳的招揽,以她求贤若渴的性子,这般猛将在侧,定然会带您同往木兰川!”

  他眼中闪着精光,继续推演道:“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摸清尉迟芳芳马队前往木兰川的路线,提前一步赶到她必经之路的河流旁,在草丛深处用皮囊藏好毒药,做好隐秘记号。

  等他们中途停下歇息、取水饮马之时,杨城主便可抢先到河边,或是佯装洗脸拭汗,或是假装为水囊灌水,顺势取出事先藏好的毒囊,将毒药悄无声息地投入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凌老爷子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缓缓颔首:“不错,此计甚妙。

  待毒药起效,我等伏兵再一拥而出,定能将慕容宏昭、尉迟芳芳这对夫妻一举拿下。”

  夏妪微微蹙起眉头,迟疑地道:“此计虽好,可我们若是这般行事,先前计划好的‘嫁祸之策’,又该如何实施?”

  胡娆轻笑一声,瞟了杨灿一眼,带着几分揶揄对潘小晚道:“这样的话,只怕委屈一下杨城主了。

  只要杨城主成为第一个‘中毒暴毙’的人,谁还会怀疑他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我们,只要稍加伪装,不暴露身份即可。

  至于嫁祸之事,大可在交换人质的时候再完成。”

  潘小晚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

  哪怕明知是假死,她也觉得晦气。

  再说了,有些事玄之又玄,她可不想让自己男人去触碰这种沾染忌讳的事。

  可胡娆是她的师叔,辈分在那里,话说得又在理,她纵然满心不赞同,也不好反驳,只能抿着唇,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杨灿干咳一声,轻笑道:“我去死一死,倒也无妨,只是……”

  他一扫众人,道:“根据我们如今掌握的消息来看,黑石部落在木兰川召集草原诸部会盟,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打击秃发部落。

  他们更大的图谋,是想借着这次会盟,树立黑石部落在草原上的无上威望,一统草原诸部。”

  “黑石部落一旦能借会盟之势,号令草原群雄,便能给慕容氏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成为慕容氏最坚实的后盾。

  而慕容氏的野心,我们如今都已心知肚明,他们志在天下,一旦起兵首当其冲的就是于阀。

  到了那时,我们将要面对的,便是一支由草原诸部精兵组成的虎狼之师,后患无穷。”

首节 上一节 406/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