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在想,若是我能以尉迟芳芳部将的身份,混进木兰川。
到时伺机破坏他们的会盟,挑拨草原诸部之间的矛盾,是不是比直接掳走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好处更大?”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夏妪、凌老爷子等人豁然开朗。
他们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一门心思扑在“掳走人质、解救同伴”这件事上,思路受了限,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层。
夏妪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道:“老身这一辈子,只顾钻研医术,脑子都不够用了。
杨城主说得对,如今既有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的图谋,完全可以更大一些,不必局限于掳走两个人质。”
潘小晚甜甜一笑,眼底满是骄傲与得意。
旁人觉得惭愧,她才不惭愧呢,自家男人聪慧过人,那不就等于她聪慧过人吗?
什么?你说我们还不算真正的夫妻?放屁!
老娘都一剑封喉,一步到胃了,谁敢说我不是他的人?毒死你喔!
可欢喜劲儿没过多久,担忧便涌上心头:
若是按照杨灿调整后的计划,他岂不是要孤身一人,闯入木兰川那虎狼之群中?
虽说杨灿有霸王之勇,可人力有时尽,纵然是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最终不也在垓下被汉兵围攻,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想到这里,潘小晚轻声道:“可是,你孤身一人闯入木兰川,会不会太过凶险了?
草原诸部虽说不会率领大军前来会盟,但各自所携带的侍卫,必定都是百里挑一的部落勇士,个个身手不凡。”
杨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我自然会见机行事,量力而为。
这种事情,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要靠脑子。
我又不是要去以一人之力,硬抗草原诸部的勇士,定然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凌老爷子缓缓点头,赞许道:“此计若能成功,待慕容氏起兵之时,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便会大打折扣,少死不少人呐。”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掳走慕容宏昭、尉迟芳芳做人质,完全可以在杨城主破坏会盟之后,再行实施。
到了那时,杨城主在尉迟芳芳麾下已然站稳脚跟,我们行事再谨慎一些,便更不会引人怀疑,成功率也会大大提高。”
杨灿轻轻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还要委屈王师兄和赵师兄他们,再多捱几日苦楚,希望……他们能撑得住……”
……
青萍城倚青萍山而建,距饮汗城百五十里路程,城郭不大,却因地处要道,素来热闹。
只是这几日,城中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戒备之气,暮色刚浓,天边最后一缕微光被墨色吞噬,城墙上便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城门洞下,往日这个时辰,盘查虽有,却也宽松。
可近来各城镇接连有身手矫捷的“高来高去者”袭击地方衙署,慕容阀下了死令,各处城门盘查严苛了数倍不止。
每一个出入城门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搜身,稍有可疑,便会被当场扣押。
如此一来,天色将暮了,城门口还是拥挤着不少出城、进城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压抑的哭声,从城中缓缓传来。
一支送葬队伍踏着暮色走来,素白的纸钱在风里飘飞。
乡野间素有规矩,阴事宜顺阳升之势,出殡多在清晨,借晨光驱邪祟。
傍晚送葬,唯有两种情形:一是家境赤贫,无力操办像样的后事,只能趁着暮色草草出城安葬,省些开销。
二是逝者属于“横死”,魂灵带凶,煞气颇重,万万不能在家中停灵,必须连夜送葬入土,方能免生祸端。
城门口等候出入的百姓,一眼便看清了这支队伍的模样。
这支送葬队伍虽然不算奢华,却也不至于简陋到连一口像样的薄棺都置不起。
众人心中顿时了然,这定是横死之人出殡,纵然个个急着出城或归家,也都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让。
丧事本就忌冲撞,更何况是带凶的横死之人,谁也不愿沾惹这份晦气。
守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皱起眉头,暗自腹诽,可职责在身,纵然满心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盘查。
领头的小校攥着刀柄,硬着头皮拦在了队伍前方,不耐烦地道:“站住!谁家死人了?为何这般时辰出殡!”
队伍最前方,王南阳一身粗麻布孝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双手捧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灵位,身姿僵直得像一截枯木,神情木然,双眼空洞,俨然是沉浸在丧父之痛中。
他身后,四个汉子抬着一口薄棺,棺木粗糙,未加任何装饰,只盖着一块褪色发黄的白布。
两侧跟着几个身着素衣的男女,个个垂着头,神色悲戚,低声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没人知晓,这些身着素衣、一脸悲戚的人,皆是王南阳、赵楚生所带的巫门、墨门弟子。
先前几日,他们四处出击,袭击慕容阀控制的大小城池衙署,一来是为了给慕容阀施加压力,二来也是为了掩护那些受伤的同门。
受伤的弟子早已被就近安置在城外山中隐蔽养伤,余下之人则继续行动,用声东击西之法,牵制慕容阀的注意力。
此番潜入青萍城的,一共有十余人。巫门弟子本就精通乔装之术,略施手段,便改变了他们的容颜气质。
再配上丧葬时的悲戚神色,眉眼间的英气被尽数遮掩,看上去与寻常的升斗小民别无二致,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小校见王南阳不理不睬,语气愈发不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拨他手中的灵位:“问你话呢!死者何人?为何偏要这般时辰出殡?”
直到这时,王南阳才缓缓抬起头,哑声道:“西城坊近鼓楼,霍氏宅。
送家父出城安葬,家父……患恶疾暴毙,郎中说,煞气重,不能久停。”
“恶疾”二字一出,小校顿时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几分嫌弃。
一旁一个士兵捏着鼻子,凑到小校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头儿,西城坊的确有一家姓霍的,那老头儿前两日就病得厉害,我经过时都闻到他家煎药的味道了,没想到这就死了。”
小校闻言,又瞥了眼王南阳木然无波的神情,突然抬起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棺木上。
他作势就要去扯捆着棺盖的绳索:“打开看看,别是借着送葬藏了什么猫腻!”
周遭的送葬之人顿时哭声更甚,一个妇人扑上前来,苦苦哀求。
“官爷,万万不可啊!人死为大,开棺不祥,更何况我家老爷是恶疾而亡,开棺会沾惹煞气的!”
王南阳依旧捧着灵位,神色木然,没有丝毫惊慌的神情。
那小校一直在盯着他,见他神色如此坦荡,便撇了撇嘴,挥手道:“去去去!赶紧走,别在这儿惹人晦气!”
王南阳依旧一言不发,既不道谢,也不辩解,捧着灵位,木木呆呆地转身,领着送葬队伍,缓缓走出城门。
这时,城中一队骑兵约十余骑,正驰到这处门口,一眼看到正走出城去的送葬队伍,立即勒住了坐骑。
领头之人面容桀骜,正是慕容彦,他看着送葬队伍,冷声道:“这般时辰了,是谁家出殡!”
守城的小校快步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道:“彦大人!是西城坊霍家的老头儿,恶疾暴毙,连夜送葬呢!”
慕容彦可不认得什么霍家,随意“唔”了一声,问道:“仔细查过了?开棺验看了?”
小校脸上的笑容一僵,恶疾死人的棺材,谁愿意开棺触霉头?
更何况,他们奉命追查的是身手矫健的飞贼,这支队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飞檐走壁的强梁。
可这些话,他可不敢对慕容彦说,只能讪讪地陪着笑:“大人,人死为大。
再说咱们找的是强梁悍匪,这棺材里能藏几个人?何必开棺惊扰死者……”
“放屁!”
慕容彦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马鞭,狠狠抽在小校身上:“如此怠忽大意,你是想掉脑袋吗?”
小校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受着。
他哪里知晓,慕容彦等人除了追查袭击衙署的飞贼,还身负一项未公开的秘密任务:找寻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下落。
这二人失踪多日,慕容阀疑心是被那些飞贼掳走,若是对方借着送葬的名义,将二人藏在棺材里悄悄运走,那也不无可能啊。
这般一想,慕容彦哪里还按捺得住,厉声喝道:“都给我让开!”
他挥鞭策马,硬生生从人群中抽开一条道路,带着手下士兵,追向送葬队伍。
“站住!不许走了!”慕容彦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
王南阳等人心中一紧,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暗暗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慕容彦驱马追上,围着送葬队伍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一一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当他看到人群中有个素衣女子(李明月),疑心便淡了几分;再看到队伍中还有两个须发半白的五旬老者,疑心更消了大半。
这般老弱妇孺皆有的队伍,的确不像是藏着慕容宏济、慕容渊,或是身怀绝技的飞贼。
可即便如此,那口未被开验的棺材,依旧让他有些不安。
慕容彦居高临下地喝道:“我等奉命追查匪盗,恐有奸人借送葬之名藏私,这棺木,必须开棺检验!”
话音刚落,两个被他马鞭点到的士兵立即翻身下马,对抬棺的弟子厉声喝令:“放下棺材!打开棺盖!”
这棺木本就未钉棺钉,那是要在入土时才钉的。这时棺盖只是扣在上面,用粗麻绳捆着。
送葬的弟子们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纷纷上前苦苦哀求,哭声愈发凄厉。
“官爷,万万不可啊!开棺不祥,会沾惹恶疾的!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可慕容彦心意已决,冷着脸挥了挥手:“少废话!若是耽误了公务,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
扮作送葬百姓的弟子只能装作万般无奈的模样,将棺材放在地上,解开捆着棺盖的绳索。
两个士兵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伸手,缓缓掀开了棺盖。
棺中躺着一具老者尸体,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凝着暗红的血迹,显然不是正常死亡。
那两个士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惊惧与嫌恶。
慕容彦从马上探头望去,目光死死盯着棺中尸体,仔细打量了许久。
只见那老者面容苍老,与慕容宏济、慕容渊的模样毫无相似之处,眼底顿时涌起一阵浓浓的失望。
可棺既已开了,他还是命令道:“查一查尸体!”
一个士兵咧了咧嘴,却不敢抗命,只能摘下佩刀,想用刀背拨弄一下尸体,避开直接触碰。
“用手!”慕容彦冷声喝令。
那士兵心底把慕容彦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伸出手,嫌弃地戳了戳尸体的脸颊,肌肤发凉,已经僵硬。
他又壮着胆子轻轻提了提尸体的衣袖,手臂僵硬如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绝非活人伪装。
慕容彦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尸体并无异样,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消散,便对王南阳道:“你老子怎么死的?”
王南阳依旧一脸木然:“郎中说……是疠气,突然发热不退,咳血不止,年纪大了,身子弱,没熬过去……”
“疠气?”
两个刚检查过尸体的士兵闻言,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后退几步,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神色间满是惊惧。
这年头,民间卫生条件差,百姓们大多营养不良,体质孱弱,一旦爆发霍乱、伤寒、疠气之类的传染病,便是尸横遍野,故而人人畏惧。
慕容彦也是脸色一变,心底涌起浓浓的晦气,当即挥手道:“走走走!赶紧埋了!别在这儿停留,散播了疠气,唯你们是问!”
王南阳微微颔首,依旧不发一言,领着众人,重新抬起棺材,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