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410节

  冷秋一见凌师叔走了,生怕自己留下被训斥,赶紧跟了上去。

  眼见两个大男人走远,胡娆轻笑一声,对夏妪道:“小晚这孩子,也真是娇气。

  想当初我成亲那会儿,第二天可是一大早就起身,去给公婆敬茶问安的,她就算是害羞了,好歹也该出来送送杨灿才是。”

  夏妪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我那徒孙,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么?”

  老太太抬眼看向杨灿昨夜宿过的帐篷,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待到苦尽甘来时,我家小晚,就享福喽。”

  ……

  潘小晚已经醒了,醒了一阵儿了。

  刚醒来时,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恍惚间,她的意识竟似回到了子午岭上的某个清晨。

  那时的她,被师父督促着练了一夜的功,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还在树屋里守夜。

  清晨醒来,耳边是鸟语花香,鼻尖是草木清芬……

  嗯?怎么会有牛的哞叫与马的嘶鸣声?

  远远传来的牛哞马嘶声,把她飘远的意识瞬间拉回了现在。

  昨夜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脑海……

  昨夜发生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她记得,她正与杨灿你侬我侬地说着情话,忽然便察觉到旁边帐子里有粗重的呼吸。

  情急之下,她一把“幽神散”便撒了过去。

  后来呢?后来……

  对了,她看清了,被迷晕的,竟是杨笑、杨禾那两个淘气丫头。

  她放下毡帘,便重新扑进了杨灿的怀抱。

  她是真的怕了,就怕再有什么波折,有些事,早该水到渠成了。

  结果就是……

  潘小晚娇慵地吁了口气,从仰卧换成了侧卧,浑身酸软。

  她知道,杨灿该启程了,今天他可不只是去城主府投效,而是要马上跟着尉迟芳芳前往木兰川。

  可她就是由身到心,都生不出一丝起身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极度的疲倦,同时,她也是怕,怕她若是去了,会不会便舍不得再让杨灿去亲身赴险。

  而且,她现在出去,步态很难做到从容自若吧?那师祖和胡师叔他们岂不是会看出什么?

  于是,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她干脆拉了拉薄衾,掩住那截莹白如玉的香肩。

  她决定,不出去了,就这么歇着吧。

  可,歇归歇,她已全然没了睡意。

  帐篷的壁角处,堆放着一些她特意携来草原的药具。

  她精通医术,此番随行,又知晓大概率会面临一场大战,是以除了现成的药物,她还将所需的药具也一并带来了。

  药囊、药铡刀、马尾罗,还有药臼,全都堆在壁角。

  那药臼是用一块原木掏制的,原想着带着轻便一些,谁料昨天为杨灿制作随身携带的药物时,她只一杵下去,它就裂了。

  潘小晚嘟了嘟嘴儿,似乎在嫌弃着谁,给你机会,可你不中用啊!

  虽然嫌弃,但是心里又在窃喜。

  她已经证明了,她男人很行。

  而她是学医的,她知道,她现在不行,可不代表以后不行。

  她现在,只是卧薪尝胆罢了。

  ……

  上邽城,城主府的照壁前,此刻已经停着一支庞大的商队。

  数十峰骆驼昂首伫立,背上驮着捆扎得紧实的丝绸、瓷器与茶叶,驼峰之间,还挂着水囊、干粮与御寒的毡毯,一应俱全。

  天水工坊特意赶制的、适合远程商路行走的宽轮高车,也摆了足足数十辆,车轮粗壮,足以抵御戈壁与草地的颠簸。

  两百多个商队伙计,既有杨灿的心腹,也有那些股东们派来的人手,此刻都各司其职,守在货车与骆驼周围。

  由此西去,他们将要穿越茫茫的草地,翻越荒芜的戈壁,途经无数部落领地,那些部落鱼龙混杂、关系复杂,此行凶险难料。

  这一去,便是一年多的光景。时间漫长,风险重重,可回报也同样惊人。

  即便此行之后再不愿涉足商路,这一趟赚来的辛苦钱,也足以保他们全家十年吃用不愁,衣食无忧。

  热娜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身着一袭枣红色的波斯织锦长袍,衣料华贵,色泽艳丽,腰间挂着一把银柄弯刀。

  她的长发盘成了精致的波斯发髻,头上戴着幂篱,帷幔却被她随意掀在了帽沿上,露出一张明艳动人、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脸庞。

  前来送行的小青梅,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裳,裙摆上绣着几枝浅粉色的海棠花。

  “你们几个,不必在意货物的安危,此去西域,你们务必拼尽全力,保证热娜姑娘的安全。”

  青梅的目光扫过阶下八个身形矫健的青衣武士,语气郑重地吩咐道。

  话音刚落,那八个青衣武士便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热娜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幽怨。

  上一次,小青梅只派了两个侍卫跟着她,可这一回,竟直接增加到了八个,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墨门弟子,她就这么怕我跑了吗?

  青梅显然看穿了她眼底的不满,忍不住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调侃地道:“我可不是信不过你,这八个人,是真的专门负责你安全的。

  要不然,你若真有半分闪失,我怕某人会心疼不已,回头还得责怪我对你不用心呢。”

  这话一说,热娜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所以,派这八个武士保护她,是他的意思?

  这般一想,热娜心底的那点幽怨,瞬间便被一股甜甜的暖意取代。

  热娜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欢喜,轻声对青梅道:“青夫人,主人……已经离开多日了,也不知他如今情形如何,你还该多多留意才是。”

  “放心吧。”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牵挂,只是杨灿不在,她便绝不能乱了阵脚,必须替杨灿稳住这里。

  “他那人,精着呢,凡事都有分寸,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的。事起仓促,他来不及亲自来送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热娜甜甜一笑,道:“主人执掌一方,事务繁忙,我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

  若非波斯那边,我总得回去一趟,了却心愿,这一回,我本也不想离开的。”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父亲不知道我如今情形,只以为我被奴隶贩子掳走,定然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两年来,想必也饱受煎熬。我总要回去告诉他一声,我过得很好。

  那样,即便从此海角天涯,天各一方,至少,家人也不用再为我牵肠挂肚,百般折磨了。”

  “嗯,你说得对。”青梅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气。

  她往阶下看了看,而后凑近热娜,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这一去,至少要一年光景,你……不会有了身孕吧?

  这要是万一已经怀了孩子,还要跋涉万里,路途颠簸的,那可不好受,也不好回来。”

  热娜一听这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讪讪地低下头,小声解释道:“这……应该不会的。主人也知道我即将远赴波斯,所以,他……很小心的……”

  青梅一听,瞬间便明白了,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嗔道:“就他那死德性,我都怀疑,他总找些借口哄人,是不是就是为了多享受些被人服侍的花样。”

  热娜这个番女虽说性子爽朗,可这种疯话,青梅敢说,她还不好意思听呢。

  一时间热娜满面通红,忙不迭道:“反正……反正待我回来,他休想再用这些借口哄我。我、我这便动身了!”

  “一路顺风,早去早回。”青梅严肃起来,郑重祝愿道。

  热娜登上驼背,稳稳坐定,而后朝青梅挥了挥手。

  庞大的商队缓缓动身,驼铃声声,最终消失在上邽城的街巷尽头,朝着遥远的西域而去。

  ……

  就在热娜远赴波斯的这一日清晨,冀县一家客栈里,另一支人马也正忙着整装待发。

  独孤修平与独孤婧瑶率先离开了各自下榻的房间,不多时,罗云天便带着罗湄儿也赶了来。

  正值陇上盛夏,众人特意选了日头尚未爬高的时辰动身,中午则寻一处阴凉处歇息,正好避开一天中最暑热的时段。

  他们一行人本是从江南返程,归途上先去了临洮的独孤家,在府中盘桓了数日,便沿着狄道,途经襄武而来,昨夜恰好宿在冀县。

  从这里再往上邽去,路途已不算遥远,快则一日,慢则两日便可抵达。

  其实若只是单纯赶路,从这里去江南,一去一回,本用不了这般久的时间。

  只是他们一行人从上邽离开后,先是回独孤家敲定了两阀合作细节,又折返江南吴郡的罗家一番盘桓商议。

  他们把工坊建设、甘蔗种植、原料收购等诸般琐事一一敲定,才算彻底了断江南诸事,这才重新踏上前往陇右的道路。

  更何况,这一去一回,他们并非策马快行,既然总要走这一趟,便索性押运了大批货物同行。

  一来能顺便周转物资,二来也能借着商队的掩护,行事更显稳妥,这般一来,行程自然慢了许多。

  好在他们心中有数,知晓糖霜工坊正式开工要等到今年秋收之后,眼下时间尚且充裕,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直到他们再次返回独孤家,从老宅前往于阀地界时,才卸下货物,不再伴商队而行,行程这才加快了不少。

  他们此行所选的路径,全程沿着渭水河谷东行,渭水潺潺流淌,土路虽不算平整,却也少有崎岖坎坷,向来是商队往来、军队行军的首选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独孤清晏此番并未随行。

  作为独孤家的嫡子之一,他身负的家族重任本就不少,先前罗家与独孤家的合作未定,他亲自出面周旋、敲定细节,倒也合情合理。

  如今诸事皆已尘埃落定,只剩下具体的实施环节,有独孤修平在侧统筹安排,已然足够,他便留在老宅,处理家族内务。

  至于独孤婧瑶随行,倒是大半为了罗湄儿。

  罗湄儿既然来了陇右,独孤婧瑶自然要陪着。

  众所周知,她们是好闺蜜,义结金兰的好姊妹。

  不多时,三十多名侍卫已牵马备车,独孤婧瑶挽着罗湄儿的手一同登车。

  这般燥热天气,她们皆是世家贵女,素来爱惜肌肤,自然不会再骑马奔波。

  这辆马车是独孤婧瑶从江南带来的,设计比陇上本地的马车精致了许多。

  车帘是上好的江南云锦,绣着清雅的兰草纹样,风一吹,纹样便随布帘轻晃,雅致动人。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摆放着小巧的茶几,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坐起来格外舒服。

  待二人稳稳登车坐定,车帘放下,独孤修平与罗云天便吆喝车队开始起行,一行人出了客栈,踏上了前往上邽的道路。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独孤婧瑶有些渴睡,一靠到软绵绵的锦缎靠垫上,眉眼间便又涌起了几分倦意。

  可罗湄儿却是精力旺盛得很,半点困意也无,刚坐定便凑了过来,伸手拉住独孤婧瑶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痴缠。

首节 上一节 410/87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