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与杨浦长老在房中静坐闲谈,辩佛法禅理,谈山水风物,论治世之策,讲典籍文章,言辞间尽是通透豁达,俨然一副不染尘俗的名士模样。
可这一走出来,目光落在古柏下俏立的那道身影上时,他所有的淡然与通透,便瞬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
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崔临照的身上,为她纤美的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俏生生地站在晨光与松影之中,眉眼温柔,身姿轻盈,美得像是从古卷中走出来的仙子,纯净而不可亵渎。
闵行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岩浆般炽热,眼底翻涌着痴迷与眷恋。
从前,他总觉得,情可以藏在心底,不必言说,陪伴可以细水长流,不必强求,只要能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安好,便足够了。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眼底有光的少女,他忽然觉得,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欺欺人。
这次来陇上,他绝不会再瞻前顾后,绝不会再藏藏掖掖,他一定要鼓起勇气,携美而归,从此与她双宿双栖,再也不分开。
……
世间之人,各有各的追求,便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悲欢与牵挂。
这几日里,在上邽城里,索缠枝无疑是最为悠闲自在的一个。
青梅时常以旧仆的身份前来相邀,或是一同出游,去赏陇上的山川风光、市井烟火。
又或是请她到城主府中小聚,备上精致的点心与香茗,两人围坐闲谈,叙旧话新,自在惬意。
借着这些机会做掩护,索缠枝每天都能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杨晏亲近。
这般大的小孩子,已经能和大人产生简单的互动了,她会咯咯地笑,她会伸出小手求抱抱。
许是骨肉天性使然,杨晏一见索缠枝,便格外亲近。
有了亲生骨肉相伴,索缠枝的心中便被满满的满足感填满,就连她下山而来,结果杨灿却去了外地,都没生出几分空落与幽怨。
这一日,索缠枝依旧是早早就起了身。
青梅昨日便与她说好,今日一早要去送别一支前往西域的商队,待送别完毕,便会登门来接她,一同前往天水湖游玩,早餐可以在路上的“陇上春”一同享用。
这些时日,杨灿外出办事,热娜忙着筹备西行的一应事宜,有关石炭开发的所有事务,便交由青梅与索醉骨对接处理了。
再加上青梅不仅同为女子,还是索缠枝身边的旧人,来往索府时,没有太多的顾忌与规矩,也就愈发随意自在。
索醉骨答应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随姨母一同去天水湖游玩,可她自己却不能同往。
只因她虽平素不必每日前往城外军营,监督将士们操练,但若逢每七天一次的大练,她却是必定要亲自到场的。
而今日,恰好便是她要亲临军营,主持操演的日子。
知道今日要随姨母去天水湖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都兴奋得不得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听到院子里传来姨母的声音,元荷月连衣衫都来不及穿整齐,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她梳着两个俏皮的双丫髻,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小袄,趿着一双绣着小花的软鞋,见姨母还未换上出行的装束,这才松了口气。
“嗒嗒嗒……”元澈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借着板凳的支撑,凭借腰腹的拉伸,带动板凳为腿,一蹿一蹿地跟出了房间。
他双腿不便,无法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跳跃,要挪动便只能借助板凳,这样一点点挪动身形。
这是自己姐姐的孩子,索缠枝本就疼爱,有了杨晏之后,她的母爱被唤醒,就更见不得这般可怜了。
索缠枝连忙走上两步,把元澈抱了起来:“你这小淘气,怎么连外衣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去天水湖也不用那么早的,急什么。”
元澈咧嘴笑:“喜欢划大船,澈儿见过河上的大船,还没坐过呢。”
索缠枝心头一酸,便想,杨郎收留了那么多巫门中人,他们医术诡奇,不循正常医理,却对一些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有着意想不到的医治效果。
也不知澈儿这打一落生就患上的毛病,那些巫医有没有办法?
只是,杨郎说过,巫门的存在,现在不宜对外人张扬。
那……他有没有和阿骨姐姐说过?他是把阿骨姐姐当成外人、还是内人了呢?
在索缠枝心里,不说百分百,也大概率认定,杨灿和索醉骨有私情了。
不然,哪有那么巧,那晚她去寻姐姐,为何她不在?
那是杨灿工坊区的最核心地带,是夜里,姐姐除了她并无熟人,自己就在她隔壁,不见她来寻我,她能去了哪里?
恭桶?房间里就有啊,姐姐出身那般高贵,难道还会跑到半夜的荒草丛中方便?根本不可能嘛。
那么,杨灿房中时急时缓、时轻时重的铃声谁属,便有了答案了,就是她。
那铃……,呸,臭表脸,我都没玩那么花!
正想着,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大步走进了庭院。
索醉骨一身火红色的戎装,身姿挺拔,眉眼英气。
索缠枝见了,无奈地道:“姐姐,你连早餐都不用,便要动身去军营了吗?”
索醉骨微微颔首,道:“那是自然,大练之日,我一向是和将士们一同用餐、一同操练的。”
说着,她的目光便落在元澈身上,神色严厉起来:“你都多大了,还要姨姨抱,下来,自己走。”
说着,她便不由分说,从索缠枝怀中接过元澈,放回小板凳上。
元澈虽然委屈,却也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思,只能低着头,借着板凳的力量,一点点费力地朝着房间的方向挪去。
索缠枝看着小外甥那小小的、一拱一拱的肩胛背影,心底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姐姐,澈儿还小呢,如今他还不太明白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问题,可等他再长大一些,难免……,到时该如何是好……”
索醉骨眸中闪过一抹感伤,但随即就被深深的仇恨替代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郎中摇头叹气对她说过的话。
那郎中说,她的儿子刚被发现双腿有疾时,若能及时得到悉心治疗,虽说不能练得双腿强健有力,不能驰骋沙场,却也可以像寻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的。
可是……
这个仇,她记在元家身上了。
她黯然地望着儿子那小小的、艰难挪动的背影,声音幽幽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以为,我为何要对他如此严厉?你以为,我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拼尽全力也要变强?”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为,别人不会永远抱着他,我……也总有抱不动他的那一天。
他必须学着自己走,哪怕走得艰难,哪怕是用爬的,也要学会自己站起来,学会自己活下去,不然,将来我不在了,他该如何立足?”
说到这里,索醉骨的眼睛里已经泪光莹然,那抹强撑的坚毅,终究还是没能遮住心底的脆弱与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水汽,凄然一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我为什么要这么拼,甚至比男人还要拼,还要努力?”
支撑她一路走下来的,从来都不只是对元家的刻骨仇恨,更有一种因为儿子的状况而产生的、难以言说的焦虑与不安。
“没有一份丰厚的家业,我的儿子未来会怎样?可是,如果没有足以自保的实力,却拥有一份丰厚的家业,他守得住吗?”
索缠枝不禁默然。她当然明白,豪门之中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自相吞噬的残忍与冷酷,远比普通人家要激烈千百倍。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哪怕拥有再多的财富与地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随时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我不能让荷月去背负一切。”索醉骨黯然叹息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姐弟俩争取一个安稳的未来,为他们……铺一条好走些的路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索缠枝不期然地想到了这些流传已久的老话,这些为人父母的苦心,在阿骨姐姐的身上,可以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
索缠枝心头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陡然升起。
难道,这就是阿骨姐姐与杨郎暗中来往的原因之一吗?
我就说嘛,以杨郎的胆量,勾引勾引我身边的小侍女还行,就连我,他都不敢招惹,又怎么敢去招惹索家嫡房长女?
这般想来,难不成,竟是阿骨姐姐主动勾引的他?
只因为她要代表索家在上邽常驻,需要借助杨郎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实力,为她自己、为她的儿女铺路?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索缠枝的心里忽然就变得有些不舒服了。
本来,如果杨郎与阿骨姐姐只是彼此心悦,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毕竟,阿骨姐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挺可怜的。
她在凤凰山上,时不时还能与杨郎幽会呢,尚且常感孤寂难挨,更何况是阿骨姐姐。
再者,以她的身份,她和杨灿永远也结不成正果。
他们的这层关系只能永远藏在暗处,成为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如此一来,她也就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了。
可若是姐姐对杨郎,从来都没有真心,只是单纯的利用,只是把他当成增强自己实力、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那她可不愿意了。
那可是她亲生女儿的父亲,是她放在心尖上牵挂的男人,怎么能被人这般利用?
索缠枝心思一动,便道:“姐姐,你也别太着急了,天无绝人之路。
我听说,杨城主手下有一位神医,医术十分了得,手段高超,澈儿的病,说不定他能治好。”
索醉骨听了,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茫然,随即苦涩地笑了笑:“神医?缠枝啊,你不必安慰我了。
这些年来,我早已遍访陇上名医,甚至派人远赴中原,花费重金,请过无数所谓的神医前来诊治。
可结果呢?澈儿的腿,依旧不见半点起色,那些所谓的神医,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不一样的,阿骨姐姐。”
索缠枝说道:“我说的这位神医,与寻常大夫大不相同,手段奇特,不循常理。
不说他能起死回生吧,但要说肉白骨、医顽疾,这本事却真的有,绝非那些徒有虚名之辈可比。”
“当真?”索醉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索缠枝的手,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快告诉我!我现在就派人去请!”
索缠枝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杨郎也不傻,没有中了阿骨姐姐的美人计,并没有对她毫无保留。
巫门的事,她一点都不知道呢。
既然杨郎还未深陷其中,那就还来得及。
以后,我倒要好好看着点儿,他们若是互惠互利也就罢了,若是姐姐只是一味地利用他,甚至想坑害他,那我可不依。
而且,杨郎没有告诉阿骨姐姐这个秘密,却对我毫无保留呢。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心里,又莫名地生出几分欢喜与得意。
自从发现了阿骨姐姐和杨灿的私情,她其实一直都有些担心与不安。
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觉得,阿骨姐姐在任何方面,都比她优秀得多。
无论是出身门第、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能力、容貌气度,她都远远不及。
更何况,以后阿骨姐姐还要常驻上邽,想要和杨灿亲近,想要见他,远比身在凤凰山、不能随意下山的她方便得多。
日子久了,杨灿会不会渐渐冷落了她,心里眼里,就只剩下阿骨姐姐一个人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算你是索家嫡女,就算你有自己的封地与部众,就算你比我优秀再多,又如何?
反正,在杨郎的心里,你终究是不如我的,至少,他愿意把秘密告诉我,却没有告诉你。
从杨郎这儿论,你才是妹妹。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下巴便微微地抬了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因优越感而生出的矜持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