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尉迟芳芳,刚刚更衣完毕。
她的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银质狼头发簪,狼口衔珠,熠熠生辉。
在她额间系着一条缀着细小绿松石的额饰,一身深青色的牧族长袍,腰间系一条宽大厚实的兽皮腰带,腰侧悬挂着一口阔刃长刀,透着一股子威武雄壮。
她龙行虎步地从后堂走进大厅,抬眼一扫,见厅中只有破多罗一人,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
“嘟嘟,那王灿……莫非不愿投效于我?”
“公主!”
破多罗连忙抱拳行礼:“属下昨日回去后,便设酒款待王灿兄弟,等他饮至七八分醉意,便再次替公主向他发出邀请。
王兄弟一听,当即就应下了,他说自己本是一介商贾,寸功未立,公主却愿以突骑将相授,还赐给他封地与子民,这般厚待,他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哦?此话当真?”尉迟芳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只是目光扫过厅中,依旧不见王灿的身影,她又不免生出疑惑:“那他……此刻人在何处?”
破多罗道:“只是王兄弟回去后,将此事告知家中长辈,长辈们颇为迟疑。
他们不愿让王兄弟涉险从军。王兄弟是个大孝子,一时间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尉迟芳芳听了,心中刚升起的喜悦顿时凉了。
不料破多罗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属下见此情形,自然是费尽唇舌、百般劝说,既劝他的祖父母,也劝他的父母。
属下对他们说,咱们公主求贤若渴、知人善任,王兄弟跟着公主,才能不辜负一身本领,将来必定能飞黄腾达,整个王氏家族,也能借着他的光崛起。”
“属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后来还把公主赐给属下的那套‘铁猛兽铠’送给了他,以示公主的诚意。
王兄弟家中的长辈见公主这般看重他,终是松了口,答应了此事。如今,王兄弟就在厅外候见呢。”
“好!好!好!”尉迟芳芳连说三个好字,喜形于色,抬手便重重拍在了破多罗的肩上。
饶是破多罗生得身材精壮、孔武有力,也被这一巴掌拍得虎躯一震,才勉强扛住这份厚重的赞许。
尉迟芳芳豪爽大气地道:“你那套‘铁猛兽铠’,本是我赐给你的。
如今却要你拿去转赠他人,为我招揽大将,难道我尉迟芳芳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了,你的铠甲不够高大,他穿起来怎能合身?
本公主尚有一套好铠,是当初成亲时,慕容家送来的聘礼,名叫‘陇上明光’。来人!”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尉迟芳芳吩咐道:“速去我的妆库,把那套‘陇上明光’取来。”
侍卫应声退下,尉迟芳芳转向破多罗,笑着说道:“我与那王灿身高相仿,他穿我这套铠甲,方才合身。”
铠甲若不合身,便是累赘,不仅会严重影响攻守动作,关键时刻还可能反受甲胄拖累,丢了性命。
只是,要让制甲的匠人像裁缝一般,登门量取身形尺寸,量身打造铠甲,却是极为少见的事。
这般讲究的事,多是南朝的权贵将领才会做,他们会请顶尖的制甲匠师登门,细细量取身形,打造专属的铠甲。
实则,铠甲合身与否,最关键的便是身高;至于肥瘦,是可以通过铠甲上的皮革连接处自行调整的。
就像我们寻常人使用的腰带,会预留不同位置的扣眼,根据腰腹的粗细,扣上合适的扣眼,便能紧实贴身。
铠甲亦是如此,尉迟芳芳与杨灿身高相仿,杨灿穿上这套“陇上明光”后,只需将肩头、腰间、腹部、披膊这四处关键部位的束带、扣带,多紧几个扣眼,便能贴合身形,活动自如,不影响厮杀作战。
破多罗闻言,不禁翘起大拇指,满脸赞叹地道:“公主果然求贤若渴、一片赤诚!
王兄弟若是知晓公主这般看重他、厚待他,必定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公主忠心不二、誓死效忠!”
尉迟芳芳心情愉悦,笑着摆了摆手:“少在这里拍我马屁,快去请他进来。”
破多罗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厅。
到了廊下,他一把拉住杨灿的手臂,啧啧连声,满是羡慕地道:“王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份殊荣,连大哥我都羡慕死了!”
杨灿微微一怔,诧异地道:“嘟嘟大哥,你羡慕我什么?”
破多罗道:“我为公主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才勉强蒙公主赐了一套‘铁猛兽铠’。
可方才我向公主禀报,说你愿意投效公主,护卫她前往木兰川,公主大喜,说要赐你一套上好的铠甲!”
他说着,又把杨灿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兄弟呀,你有所不知,公主赐你的这套铠甲,名叫‘陇上明光’。
此乃当年慕容氏聘请天下顶尖的制甲名匠,以明光铠为原本,结合咱们陇上骑兵突阵、近战的作战特点,特意改良而成的宝贝,比我的‘铁猛兽铠’还要精良几分!”
他又叮嘱道:“一会儿你见了公主,只管大大方方地表忠心,至于公主赐甲的事,你要装得一无所知。
等公主拿出铠甲赐给你时,你再露出惊喜、意外、感动之色,上前诚心道谢,切记,莫要露了破绽。”
杨灿愈发疑惑,皱眉奇道:“这是为何?”
破多罗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狡黠:“女人嘛,都喜欢被人哄着、捧着。
哄她又不费财,不过是费点唾沫星子,你就哄呗。
你一哄,她得了开心,你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懂?”
“嗯!”杨灿重重一点头,心中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位嘟嘟大哥性子豪爽,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没想到竟这般深谙哄女之术。
若是他身材再修长一些,五官再英俊一些,定是一个“渣门老祖”。
……
崔临照陪着闵行、杨浦两位长老,从渭水岸边出发,一路游遍天水境内的名山大川。
崔临照对上邽的风物景致本就不甚熟悉,是以特意登门请教了陈方陈员外,借着陈员外的经验,制定了一条周全雅致的游线,既可观胜景,亦能赏风情。
他们的旅程自渭水河畔启程,次日便去了麦积山石窟,
当晚,他们夜宿山居,听松涛阵阵,伴月色而眠。
再次日,又动身前往仙人崖,之后还去了武山。
武山的地貌颇为奇特,红褐相间的岩壁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间,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山势瑰奇壮阔,雄浑磅礴。
杨浦长老兴致颇高,见此雄奇景致,一时兴起,还叫人取来笔墨纸砚,在石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雄奇冠绝”四个大字。
一行人游至水帘洞时,正值夏日午后,烈日炎炎,暑气逼人。
可一进入水帘洞附近,便觉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飞瀑从崖顶倾泻而下,水汽氤氲缭绕,将周遭的燥热尽数驱散。
这般清凉雅致的景致,让素来端庄自持的崔临照,也不禁卸下了包袱,玩心大起,露出了几分小儿女情态。
她褪去锦履布袜,又将褌裤与罗裙松松卷至膝弯,一双莹白如玉的美足,便这般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天光水色之中。
那双脚肤光胜雪,细腻无瑕,足背弧度温润柔和,足趾圆润小巧,连趾缝都莹洁得不染半分尘俗,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
脚下的溪水清透见底,近乎无迹,潺潺流水缓缓流过,唯有被她纤细的足踝阻挡时,才轻轻荡起几缕丝绸褶皱般的涟漪。
一时间,莹润剔透的美足,似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清澈的溪水,哪里是莹白的肌肤。
这一幕,让身旁的闵行看得目不转睛。
他依稀记得,唯有在他刚刚接替钜子教授崔临照学问、照料她起居时,她才是这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模样。
后来,为了让她能扛起宗门传承的重任,他以宗门传承的严苛要求管教她,约束她的言行举止,纠正她的性子。
久而久之,崔临照便渐渐变得文静内敛、端庄自持,收起了所有的肆意与活泼。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曾看到过,她这般肆意洒脱、鲜活灵动的模样。
如今的崔临照,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她,活了,活回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再加上杨灿那番“须以数百年、数千年,穷无数代人之力,方可抵达理想彼岸”的推论,解开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让她不再那般焦虑急躁。
更何况,此刻相伴在她左右的,是她视为至亲长辈的两位长老,她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才得以尽情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可她并不知道,闵行对她的感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味道。
曾经的他,对她只有师长的期许与呵护,慈祥而平和。
可如今,闵长老看着她的目光,却不再有半分师长的从容,反倒像一个怀春慕艾的少年,炽热而执着。
那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与眷恋,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崔临照,看着她提着裙摆,在溪水中低头含笑,袅袅而行,眼底的笑意似溪水般清澈,似月光般温柔,干净而纯粹。
她的玉足踏在清浅的溪水中,如鹅蹼般轻盈,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水珠。
足底碾过溪底的细沙与圆润的卵石,细沙从她雪玉般的趾缝间缓缓漏出,又被潺潺流水轻轻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忽有一瓣粉白的落花,顺着潺潺流水缓缓飘来,在她纤细的足边俏皮地打了个转,便轻轻贴在了她精致纤美的足踝上。
闵行的目光死死锁在玉足上,恨不得将这一幕生生刻进他的心底、融进他的骨血,连眨眼都生怕遗漏了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
“咕嘟”,他情不自禁地吞了泡口水,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与冲动,顺着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心神激荡。
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痴念,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瓣轻盈的粉白落花,能这般毫无顾忌地贴在她莹润的足踝上,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肌肤,吮吻她的足趾。
他忽然惊觉,自从那日明确了自己对崔临照深藏多年的心意,他便越来越难以自控,往日里那份自持与淡然,在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份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疯狂地生根、攀援,早已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无可自拔。
水帘洞后,他们又去了甘谷大像山。那依山而凿的大佛,身形巍峨,依山而立,浑然天成。
最后一站,是上邽近郊的南郭寺,他们赶到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就在寺中借宿,吃了斋菜。
今天,便是他们返回上邽的日子了,一大早,崔临照就醒了。
晨雾还未散去,松涛声隐约传来,伴着寺中僧人晨诵的梵音,静谧而祥和。
连日来寄情山水,寄心清风,她的心境本是说不出的恬淡安宁,可随着离上邽越来越近,那份平和却悄然被打破,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心浮气躁。
山顶上,古寺下,苍松翠柏间。
站在此处,极目远眺,上邽风貌便尽收眼底。
远处的藉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曲折地缠绕着这座千年古城,河水潺潺,波光粼粼。
两岸屋舍错落有致,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般清幽绝美的景致,本应让人静下心来,可崔临照的心中,却半点也清幽不起来,反而抓心挠肝,坐立不宁。
杨郎的事情,应该忙完了吧?
今日回城,便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起来。
从前,她总不解古人所言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当那是文人墨客的夸张之辞。
可如今,亲身经历过这般日夜思念、辗转反侧的煎熬,她才真正明白,原来,三年不见,亦或三十年不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每一日都在思念中煎熬,每一夜都在牵挂中入眠,那寻常的一日,便会被这份执念拉长无数倍,每一刻都过得格外艰难。
此时此景,她不由得想起了杨灿送她词中的那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从前,她深以为然,可此刻,她却忽然不敢苟同了。
她不要那份遥遥相望的牵挂,不要那份隔着山海的思念,她只愿能陪在杨郎身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闵行从禅房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