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假秃发人之手,搅乱会盟,再由你出面平定乱局,顺势拥你上位,便是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背逆父亲的骂名,也能更快收服整个黑石部落,一举两得。”
尉迟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中的不安稍稍褪去,沉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急躁了。
只是,我依旧担心,秃发部落的人能否成事,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冷静地道:“原本我们的计划,便未将秃发部落算在内,如今有他们参与,能成最好,即便不成,我们也有后手。
届时,只需假托秃发部落之名,派自己人事成其事,依旧能达到目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两路皆败,我们也能回归原本的计划,勒兵举事,不必过分犹豫。”
尉迟野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马颈,沉声道:“好,便按你说的办。
我每日都会派人向尉迟烈汇报木兰川外围的巡弋消息,同时统计营地的补给情况。
趁此机会,我会安排一个心腹,专门负责与你联络。
你那边有任何情况,都可通过他及时传我知道,万不可出现差错。”
“放心吧大哥。”尉迟芳芳道:“秃发勒石不想陪着秃发乌延一起死,暗中投效了我。
他以为,投效了我就是投效了尉迟烈,投效了黑石部落。
因此,我让他按兵不动,只管依秃发乌延命令行事,他还以为是尉迟烈要将计就计,把秃发乌延的精锐诱入埋伏。
到时候,他发现没有埋伏,就会知道,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尉迟烈。
那时候,就很难说,他有什么反应了。
也许,他会将错就错,也可以……立即逃跑。
可他一旦跑了,他负责的攻击的那一面,就会成为尉迟烈父子突围的方向。”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尉迟野想了想,展眉道:“这样吧,你事先弄清,秃发勒石负责的是哪个方向的进攻。
到时候,我让野离破六领一路精锐,悄悄跟在秃发勒石身后,尽数扮作秃发族人的模样。
等秃发勒石察觉不妥,无论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硬着头皮死战,他负责的那个方向,都会另有一口尖刀插进去。”
“好!”
尉迟芳芳目光一厉:“我会带人,等着最后的结局。若是秃发乌延奇袭失败,野离破六那边也未成功,那我便……亲自出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尉迟烈当初把我嫁到慕容家,不过是想借着这桩联姻,攀上慕容家这棵大树。
可我若出手,旁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慕容家的授意。
到那时,慕容家同样别无选择,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联姻的筹码白费吧?那便只能硬着头皮支持我们兄妹。
届时,我们便可借着慕容家的威势,立即赶回黑石谷,顺势接收整个部落!”
说到此处,尉迟芳芳脸上的冷笑渐渐化作一抹玩味的讥讽:“如今,我都有些不舍得杀了尉迟朗了。”
尉迟野解地问道:“为何?”
尉迟芳芳戏谑地道:“我想看看,你把桃里夫人收了继房,尉迟朗喊你一声‘父亲大人’的模样。”
尉迟野听得哑然失笑,他可没有妹妹这般恶趣味。
他之所以要发动兵变,究其根源,固然有对母亲遭遇的不平,更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忧、母族前途的责任。
若是尉迟朗登上族长之位,他一定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犹豫地追随他,他必须也得给自己的追随者一个交代。
不然,最后身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会被得势的尉迟朗一点点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便转身走出马圈。
继续上路时,尉迟芳芳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匹四岁口的雄骏乌骓马。
……
一路兼程,傍晚时分,尉迟芳芳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木兰川。
夕阳西下,原本空旷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扎起了一座座毡帐。
这些毡帐沿着弯弯曲曲的木兰河两岸铺开,远远望去,便像一丛丛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
毡帐是按照不同部落划分的驻扎区域,因此每座帐前都树立着专属的旗帜,图腾图案各异,颜色五彩纷呈。
营地外围的大片草地上,各个部落的战马三五成群地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兰川草木丰美。
这片区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单独划了出来,禁止寻常牧民前来放牧,便是为了让会盟时各部落的战马能够就近觅食,省去转运草料的麻烦。
尉迟芳芳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各个部落即便有人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认为会有人敢在此地意图偷袭。
这儿集结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虽说每个部落都只是出动了一些护卫,但汇聚的却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势力,谁敢挑衅?
尉迟芳芳的随从打着她的旗帜,策马在前引路,刚一驶入营区,便有负责会盟接待与安排的黑石部落侍从迎了上来。
很快,他就为尉迟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块驻扎营区。
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地势平平的草场,周遭连一丝遮挡都没有。
尉迟芳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这块地方离木兰河极远,取水极为不便,距那面象征着黑石部落核心权力的大旗,更是隔着大半个营地,偏僻得近乎被遗忘。
可她分明看见,营地中心区还有大片地势优越、靠近水源的空闲草地,却并未分配给她。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负责接待、安排各方来宾的正是她二哥尉迟朗。
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难,羞辱于她。
“就让你再猖狂一阵。”
尉迟芳芳在心中冷冷说着,淡然吩咐道:“就地扎营,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从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因为尉迟芳芳兄妹虽说不受族长大人宠爱,却都是拥有领地和属民的实权贵族。
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性子刚烈,真要发起飙来,便是痛打他一顿,想必二部帅也不会为他讨还公道的。
可他没有想到,尉迟芳芳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这般“软弱”,反倒让那侍从生出几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与贵婿先行安顿吧,眼下各方首领正陆续赶来,小人还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尉迟芳芳点头答应,便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见妻子受此折辱,他却神色平静,毫无怒意。
因为他很清楚,二部帅尉迟朗故意冷落尉迟芳芳,并没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场政治联姻,更是双方巩固关系的必要手段。
当初双方商议联姻时,从身份、年纪,尉迟家唯有尉迟芳芳最为合适,因此便选了她。
可她本人,对于这两大势力的结合,却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两大家族都需要通过她这等身份的一个女人作为“媒介”,生下一个拥有双方血缘的继承人,以此绑定两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于黑石部落、于慕容家族,再无其他用处。
因此,尉迟朗对尉迟芳芳的折辱,不过是针对她个人,并不意味着看轻了他这位慕容家的嫡长子,他又何必强出头?
待那侍从走远,尉迟芳芳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语气柔缓了几分:“夫君,我们一起去见见父亲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尉迟芳芳又对杨灿道:“你随我来。”说罢,她便一提马缰,策马向木兰河上游驰去。
那里,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长尉迟烈的主营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马紧随其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首领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骑将就相当于卫戍军,主要负责定点驻防;而突骑将则等同于野战军,是全域机动的精锐。
杨灿身为突骑将,本就肩负着护卫尉迟芳芳安全的职责。
只是他刚刚入伍投效,尉迟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职责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杨灿听了,立即卸了马包,提马跟上。
他这个突骑将,眼下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只因他刚刚投效尉迟芳芳,便立刻随她一同赶来木兰川,尚未有时间领受自己的封地与子民。
而封地划分、子民迁徙与交接,都不是随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间牵扯甚多,整个流程下来,也颇耗时日。
一旦领地与子民到手,他便可以着手组建自己的突骑兵。
而这支突骑兵的主力兵员,自然要从他的领地子民中挑选,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一帐或一户,至少要出一名壮丁,编入军中,听候调遣。
黑石部落的主帐,驻扎在木兰河上游一处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这片区域本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这处略高的地势,已然让主帐营地成为了木兰川上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这里,能将大半个会盟营地尽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严,也便于观察周遭动静,防备不测。
帐篷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顶格外阔大的毡帐,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帐篷都要高大雄壮。
帐帘由厚实的黑绒缝制,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尽显族长专属的尊贵与威严。
帐前立着一根丈高的木杆,杆顶飘扬着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爪锋利,鹰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旗面,翱翔于草原苍穹之上。
杨灿目光微凝,他记得,尉迟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绣着一头展翅雄鹰,可二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标识。
这面主帐大旗上的鹰身周围,环绕着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是黑石族长独有的象征,是权力与地位的直接彰显。
此处算不上有单独划分的营垒界限,至少在白日里,各个部落的营地相互毗邻,毡帐相连,人马往来,并无明显的阻隔。
因此,杨灿四人一路行来,沿途虽有各部落的侍从与战士往来穿梭,却并未遭遇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主帐门前。
唯有主帐门口,气氛略显肃穆,四名身着皮甲的武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
他们是尉迟烈的贴身亲兵,自然认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
一见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来,四名武士当即齐齐躬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贵婿。”
尉迟芳芳神色淡然:“我父亲在吗?”
“回公主,族长正在帐中。”
为首的武士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入帐禀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从帐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贵婿,请入帐。”
帐前两名武士将帘儿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举步,从容走入帐中,尉迟芳芳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