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刚来得及瞥见帐内一角的情形,那两扇帐帘便已缓缓落下。
方才那一眼,杨灿只看到帐中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与尉迟野有几分相似。
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长,尉迟烈了。
杨灿见自己无需入帐,便默默往主帐侧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随意伫立,目光却已然悄然扫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黑石部落主帐周围的毡帐,暗暗记下每一顶帐篷的位置、大小与布局。
他又借着观察往来侍从与战士的机会,默默估测着此处护卫的数量、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些细节,说不定之后他就用得上。
忽然,从距尉迟烈主帐不远处,一顶略显精致的副帐门口,先后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挺拔,此人身着鲜卑族样式的宽袖长袍,衣料华贵。
但他却并未遵循鲜卑族男子剃发结辫的习俗,反倒如汉人一般,将乌黑的发丝挽成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气质,倒与周遭粗犷豪放的草原汉子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一人约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犷结实,肩宽腰圆,头上盘着发辫,脸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凶悍,满脸悍色。
而在这猛兽般的壮汉身旁,却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丽人。
此女容貌极为出众,有着粟特人特有的印欧语系白种人特征,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双妩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两颗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着也与鲜卑族服饰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艳丽的短款束腰纱衣,下身是宽松的撒花长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饰。
草原牧族之中,最爱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浑,再次便是白匈奴。
这三个部族,多有白种人与黄种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两方之美,容貌出众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于经商,因此,草原上许多部落的首领与贵族,都愿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大笔嫁妆。
这般看来,这位三旬壮汉,定然是某一个部落的首领,而这位粟特丽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见三人在副帐门口站定,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颇为热络。
随后,那位眉眼清秀、挽着汉人发髻的年轻男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语气爽朗,带着几分刻意的热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已是一见如故,倍感投缘啊!
待木兰会盟圆满结束,敢请二位随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让尉迟朗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尉迟朗?”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凝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来,他就是破多罗嘟嘟口中那个“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鸡仔儿”、只会仗着母亲宠爱讨父亲欢心的二部帅?
杨灿看了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颇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细眼长,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气质温润。
要说他不够强壮,书卷气太浓郁,那倒是没错,但无论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鸡仔儿”不相干呐。
目光流转,杨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称作“白崖大王”的壮汉身上。
来时路上,他从破多罗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势力分。
在这片西北草原上,虽说鲜卑族是主体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浑、粟特、高车、嚈哒等多个民族与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个非鲜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为主,其族长称王,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壮汉了。
白崖王笑着拱手道:“二部帅客气了,一定,一定。”
这时,白崖王的侍卫牵来两匹骏马,尉迟朗见状,当即抢上一步,主动牵住白崖王的马缰绳,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请上马。”
白崖王心头微微一怔,顿时大感受用。
他虽是能与尉迟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首领,可也没资格让尉迟烈的爱子为他牵马坠镫啊。
白崖王不再推辞,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迟朗则一手轻拉马缰,一手如怀抱月,护在白崖王身后,生怕他跌落下来。
等白崖王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双手将马缰绳恭敬奉上。
白崖王执缰在手,对尉迟朗的观感顿时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内部的纷争,知道尉迟烈有意让次子尉迟朗继承大位。
如今看来,这二部帅是个识趣的,来日黑石部落若真为族长之位起了纠纷,我白崖部落便站队他尉迟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迟朗继续扮马僮,转身抢过粟特王妃的马缰绳,毕恭毕敬地请王妃上马。
同样是小心翼翼、极尽殷勤,同样是如怀抱月,扶持防范,极尽周到。
杨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
这般俯低作小的姿态,想来那大部帅尉迟野是一定做不来的。
可是,尉迟朗一个极隐蔽的动作,却让杨灿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虽然尉迟朗的动作极快,再加上骏马站位的遮挡,以及尉迟朗宽袍大袖的掩护,不太容易叫人察觉。
但杨灿的身体经过神丹改造,六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是这般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迟朗虚扶粟特王妃上马的时候,借着宽袍大袖的掩护,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向尉迟朗,似笑非笑,似嗔还娇,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魅惑。
随后,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杨灿的幻觉。
实锤了,他没看错,尉迟朗的确轻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饴?
等等,尉迟朗刚才说过他们是“初次相见”吧?
初次相识,他就敢轻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恼,似乎还乐在其中……
嘶,这位二部帅,别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长魂魄的娘亲一般,是个魅魔吧?
第272章 竞金狼
大帐内铺着厚重毡毯,兽骨灯燃着昏黄的光。
尉迟烈瞥见女儿那副魁梧挺拔的身形,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
“木兰会盟是诸部首领议事的场合,你一个女儿家凑过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眸看向慕容宏昭,脸上的不悦便瞬间消融,漾开了欣然的笑意:“贤婿,快坐。”
尉迟芳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语调却依旧平静:“父亲,女儿是陪夫君同来的。”
尉迟烈斜睨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男儿志在天下,女子该安守本分,做男人的内助,而非这般形影不离地痴缠。
再说,你们成亲这些年,也该添个子嗣了。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你该尽的本分。”
这话一出,慕容宏昭脸上也泛起几分尴尬。
他打心底里厌恶尉迟芳芳,可每次前往凤雏城,都得强压着反感,闭眼将她幻作自己的宠妾,或是某位求而不得的佳人,竭力装出温存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流淌着半分尉迟家族血脉的子嗣,是他稳固地位、壮大势力的关键筹码。
可偏生事与愿违,尉迟芳芳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他明着请名医问诊,暗里寻遍偏方调理,得出的结论却都是二人身体康健。
这般费心费力,终究一无所获,症结究竟在何处,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岳父看似在斥责尉迟芳芳,可子嗣之事本就需男女同心,这话听在他耳中,反倒像是暗指他无能。
慕容宏昭连忙尴尬地打断尉迟烈,讪讪笑道:“岳父所言极是,小婿与芳芳……定会再加把劲。”
尉迟烈这时也察觉,当着女婿的面谈子嗣之事颇为不妥,便转身踱回几案后落座,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此次木兰会盟,草原诸部除了些零散小族,尽数应邀而来。
我要借弹压秃发部落这匹害群之马的契机,牵头组建草原联盟。
这事少不得慕容家鼎力相助,贤婿可得多帮老夫一把。”
慕容宏昭欠身施礼,语气恳切地道:“慕容氏与尉迟氏休戚与共、荣辱相依。
助岳父登顶联盟长之位,便是助慕容家壮大,小婿定当全力以赴。
家父已然嘱托,此番盟会,小婿全权代表慕容氏,诸事可便宜行事。”
尉迟烈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好!有慕容家与老夫联手,便是白崖、玄川两大部落,也不敢肆意妄为。
只要这两族不做刺头,此次联盟必定马到功成!”
慕容宏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既是如此,小婿想先抽时间与白崖、玄川两部私下接触。
一来摸清他们的底细,二来表明慕容氏的立场,这般才能更稳妥地助岳父成事。”
尉迟烈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明日起,老夫会在木兰川举办三日大阅。
首日比骑射,次日赛角牴,第三日试兵刃。
第四日再正式召集诸部首领议事。
贤婿可趁这三日,多与白崖、玄川及其他强族接洽,先通个气。”
“好,小婿此行正有此意,明日便着手联络诸部。”慕容宏昭含笑应下。
翁婿二人相谈甚欢,言语间皆是联盟大业与家族利益,一旁的尉迟芳芳反倒成了多余的摆设。
尉迟烈自始至终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仿佛她只是帐中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转瞬便会消散。
忽听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尉迟朗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径直走向尉迟芳芳:“哎呀,阿妹何时到的?
听闻你要来,二哥欢喜得紧,只是忙着接待宾客,没能去迎你,实在失礼了。”
说罢,他才转向慕容宏昭,拱手行礼:“世子,许久不见。”慕容宏昭抬手回礼。
尉迟芳芳抬眸瞥了尉迟朗一眼,语气淡漠:“二兄忙于盟会诸事,当先顾全大局,莫让外人挑出错处才是要紧。
自家人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尉迟朗笑得愈发亲和:“阿妹这般通情达理,二哥便放心了。
二哥本也不愿与你生分,只是有些姑娘嫁出去后,总把自己当外人,娘家礼数稍有不周,便容易心生芥蒂。
为兄见多了这种事,难免谨小慎微。阿妹如此豁达,为兄甚感欣慰。”
尉迟芳芳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浅笑。
她此前早已派人送信,告知自己会随慕容宏昭同来,而尉迟朗正是负责盟会接待安置之事,怎会不知她的行程?
父亲身为长辈,不出迎尚可说得过去,可他作为兄长,面对妹妹与慕容家嗣长子这般重要的客人,故意避而不迎,本就是大大的失礼。
更何况,他还将她与慕容宏昭安置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