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跤术明明比杨灿更胜一筹,可对方的力气不仅大,还异常绵长,耗得他浑身脱力。
下台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尚未登台的摔跤手:“别跟那小子耗,他体力极长,拖得越久越难赢他,要快,要靠技巧取胜!”
尉迟三姐弟没有欢呼,他们脸上的紧张丝毫未减。
因为杨灿虽然赢了,可这才只是第一场,杨灿必须赢到最后才算数。
可杨灿就连这第一场都赢得如此艰难,实在让他们心里没底儿。
第二个挑战者应声上台,果然谨记前车之鉴,一出手便炫起了技巧。
他的各种跤法连环使出,招式凌厉。
可没等他施展出全套招式,杨灿身形一闪,轻轻一推,便将他推下了擂台。
他“出圈”了,出圈即判负,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狼狈离场了。
下一个登台的是一位重量级选手,身形魁梧如肉山,那吨位,往台上一站,擂台都微微发颤。
他压根不信自己的力气会比不上眼前这只“瘦皮猴儿”,却只担心自己身体负担过重,耐力会不及对方。
是以他并未展开急攻,只是傲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杨灿先出手。
杨灿应声上前,接下来的场面,活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对决一头笨重的大猩猩。
一个辗转腾挪、灵活机动,一个稳稳当当、不动如山,两人的缠斗耗时最久,久到台下看客们都渐渐看得麻木了。
直到“嗵”地一声巨响传来。
那个银背大猩猩一般的摔跤手,推金山、倒玉柱般,“卟嗵”一声跪倒在台上。
他双膝着地,双手撑地,气喘如牛,宛如被拉动的一口大风箱。
他是……自己累到跪瘫在地了。
“三点着地”即为输,他都四点着地了,早已超出判负的标准。
下一个对手立刻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上台,可杨灿却果断抬手,示意掌判自己要休息。
他走下台,回到胡床旁坐下,破多罗嘟嘟立刻上前,递上毛巾、水囊,又熟练地给他推拿肩背、忙得不亦乐乎。
一路过关斩将,杨灿每一场都赢得不算轻松,却从未失手。
台下看客们对他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嘲讽、不屑,渐渐变成了震惊与忐忑。
这家伙,该不会真能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到最后,拿下魁首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缓步走到万俟莫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如何?有把握吗?”
万俟莫弗抬眼看向胡床上的杨灿,对方虽声称要休息,神色间却毫无疲惫,依旧从容。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此人的韧劲儿,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二部帅放心,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吗……”
平常时候,这个把握不低了,但他捏着下巴,看了眼对面的杨灿,此时却忽然有了一种不确定感。
尉迟沙伽、尉迟伽罗和曼陀跑到杨灿身边。
杨灿喝了几口水,刚把水囊塞子插好,便对上了三个少年眼巴巴的目光。
杨灿对曼陀笑问道:“我还有几个对手?”
曼陀立刻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很夸张地道:“还有三个呢!王灿呀,你到底还行不行呀?不……不会输了吧?”
说到这儿,她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一想到自己的嫁妆可能要赔光,她吓得魂儿都飞了。
杨灿抻了抻懒腰,做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叹气道:“还有三个啊?这么多。
哎,我只要还有力气,那就一定不会输,可我现在腿都酸了。”
“啊?那怎么办呐!”曼陀一听就急了。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一眼就看出杨灿在开玩笑,二人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了。
他还有闲心打趣小妹,那他对接下来的较量,一定胸有成竹吧。
可是小曼陀却没有看出杨灿在逗她,满心想的都是:完了完了,我的嫁妆要赔光了。
她虽然对男女之事尚一无所知,却很清楚嫁妆的重要性。
这个年代,草原上的女子比汉家女子成亲更早,普遍来说,十三岁就定亲了,十四岁就成亲了。
族酋首领级人物,因为联姻的家族没有那么近,往来沟通耗时时间长,再加上要准备大量的嫁妆,这个过程能拖一年多,因此普遍成亲年龄,就是十五岁。
可规定是规定,普通牧民家的女儿,更早成亲的都比比皆是。
小曼陀见得多了,虽然说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可还不至于连嫁妆的意义都不清楚。
那是她在婆家的底气和地位的支撑,
没有嫁妆,不仅嫁不到好人家,嫁的人家公婆、妯娌、大小姑子鄙视,丈夫那儿也未必得到欢心。
更要紧的是,你没有嫁妆,那除了丈夫给的家用,你就一点钱也没有。
那你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平时办事的赏赐、逢年过节的赏赐,你从哪儿出?
没有赏赐,谁尊重你?谁给你办事?所以,就连婆子丫鬟、奴仆下人都不会敬畏你。
小丫头的父母给她准备的“妆产”本来就不算很多,这要是都赔光了,她真能哭死。
杨灿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便伸出一条腿,慢吞吞地叹道:“要是有人帮我捶捶腿,说不定就不酸了,有了气力,自然能赢。”
“啊?我来!我帮你捶腿!我可会捶腿了。”
小曼陀生怕杨灿不答应,立刻蹲下身子,握紧一对小小的拳头,认认真真地给杨灿捶起腿来。
小丫头那叫一个卖力,娇憨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尉迟昆仑远远的抻着脖子往这边看,见此情景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什么情况?我家这小棉袄都没给我捶过腿呢,为了让王灿赢,她这么拼的吗?
尉迟沙伽看着杨灿忽悠自己的傻妹妹,眉头一挑,少年人的心气上来了,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尉迟伽罗一把拉住。
伽罗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灿,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要是输了,你死定了!”
檀口启合,贝齿微呈,配上她生动的表情,修长美丽而灵动的眉,说不出的动人。
杨灿看懂了她的口型,眼底笑意更浓,索性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过去。
为了保住自己的嫁妆,小曼陀也是拼了,赶紧挪到杨灿另一边,继续给他捶起腿来。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杨灿再度踏上擂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意。
那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他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这时有了倦意才合理。
这场对决依旧延续着此前的节奏,险象环生,你来我往。
杨灿始终只比对手略胜一筹,分寸拿捏得极好。
能赢,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能控分,他能把握赢的分寸。
于是,杨灿最后终于击败了对手,但是看在所有人眼里,他也只是比这人略胜一筹。
“我还有六成把握。”台下的万俟莫弗没有错过这场比试的所有细节,阴沉着面色做出了判断。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彻底把杨灿当成了同级别的对手。
接着,玄川部落的摔跤选手缓步登台了。
此人身形匀称,不似先前那般魁梧笨重,也不似杨灿这般单薄,兼顾了力量与速度,周身肌肉线条流畅,一看便是常年摔跤的老手。
万俟莫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本慵懒的坐姿骤然变得端正了。
他与这位玄川部落的神跤手交情不浅,较量过不只一次,虽说每次都是他胜出,却也深知对方实力不凡。
如果他状态不佳,或者是技巧发挥失常,那么和此人交手时,他未必就能稳赢。
以此人的实力,正好当成他登顶的试金石,且看他与杨灿一战,孰胜孰负。
杨灿与对方交手数回合,也立刻摸清了底细,神色渐渐凝重,竟罕见地采取了守势,不再像先前那般硬扛。
这一幕,可把前排的尉迟三姐弟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岁的尉迟曼陀紧紧噙着小指,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发白,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台上的对决。
缠斗许久,玄川部落的跤手抓住空隙,一记绊摔袭来,势大力沉。
杨灿眼神一凛,借着远超对方的气力,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将对手死死压在身下。
对手不甘示弱,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肌肉紧绷。
可杨灿的双臂就像一道铁箍,牢牢地锁着他,一寸寸压制住他的头颅与双臂,缓缓将他按向地面。
一旁的尉迟伽罗早已忘了镇定,清艳的脸庞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仿佛在隔空帮杨灿发力。
她身侧的尉迟沙伽也紧张地攥起了一对拳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杨灿身上。
终于,随着一声闷响,对手的一只臂肘被硬生生压在地上。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感受到杨灿体内依旧汹涌不竭的气力,对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缓缓放弃了抵抗。
他的另一只臂肘与头颅相继贴地,趴在擂台上观察着比赛动静“掌判”立刻一巴掌拍在地上,高声呼喝道:“王灿胜!”
“啊~~~他赢了!”
曼陀尖叫一声,扑进姐姐怀里,又笑又跳,娇憨的小脸上满是狂喜。
“稳重些,稳重些,还有一场呢。”
尉迟伽罗轻轻拍着曼陀的脑袋,语气故作镇定,可清艳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五成。”万俟莫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把腰间的腰带紧了一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异常阴沉,他没有再去询问万俟莫弗的胜算。
他清楚记得,万俟莫弗曾与玄川部落的这名跤手较量过,其中一场还是在他举办的酒宴上。
那天,万俟莫弗凭一己之力为他赢回了一百头牛。
如今杨灿能击败此人,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期,至少和万俟莫弗,应该是实力相当的对手,这让他心中颇感不安。
“两位壮士,你们觉得,此人如何?”
尉迟朗压着心头的烦躁,向身旁两位戴着兜帽的人轻声问道。
兜帽压得极低,将两人的眉眼尽数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们便是尉迟朗重金聘请的两个江湖高手,沙里飞与一刀仙。
尉迟朗亲眼见识过两人的功夫,刀法凌厉,悍勇过人,可此刻面对杨灿,他依旧忍不住心慌。
因为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王灿”最厉害的一定不是跤法,尉迟芳芳既然招揽他为突骑将,此人的杀伐之术,定然也不容小觑。
沙里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二部帅不用担心,骆驼再高大,也能一矛刺死。
此人在我刀下,如杀鸡屠狗耳,何惧之有?”
一刀仙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曾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