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众。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获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确表态,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吊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隐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随着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争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隐隐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隐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着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缰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着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颜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嚣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着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争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闲着,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争夺族长之位。
可他并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适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着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尉迟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着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暧昧,却又带着一种刺骨的嚣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着“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弑父的压力、多年的隐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着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将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着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着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着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着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着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着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着。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着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着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着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