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480节

  没错,于阗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阗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阗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阗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阗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阗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着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昆仑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于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着榻上的尉迟昆仑,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诃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诃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众,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财产,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于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托庇于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众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赢来的财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诃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诃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系,可我们于阗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别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别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众和牛羊,这将发生战争……”

  “不不不,嫁去别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财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诃,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财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将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昆仑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财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秃鹫,绕着他盘旋,等着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昆仑,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争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争执之中,并未察觉尉迟昆仑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着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内,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昆仑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

  尉迟野带着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萦绕在心头,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着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着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自从尉迟芳芳扶着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柩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借着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众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淡笑着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众首领齐声应道,随后鱼贯而出,帐内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确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除掉尉迟烈和尉迟朗。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多的势力,隐隐凌驾于桃里夫人之上。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现在太过出风头了,甚至隐隐有盖过他的势头。

  这是隐忍多年、极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胁到他权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无妨。”

  尉迟野淡淡开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什么话,都可以当着他的面说。”

  尉迟芳芳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里夫人那边的一位首领。

  他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个消息:桃里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调兵遣将,还在说服桃里夫人,打算伺机用武力除掉你,夺取族长之位。”

  野离破六一听,顿时双目一厉,往前一步,沉声道:“少族长!既然他们敢对您下手,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尉迟野略一沉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里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谣,说父亲是被我害死的,蛊惑族人,动摇我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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