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周围还有众多同门看着,他们实在不愿被人五花大绑地拖出去,失了豪门子弟的体面。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索性光棍地主动走了出去,昂首挺胸,强装镇定,不肯有半分示弱。
二人一踏过石桥,慕容彦便脸上带笑,缓声道:“两位公子不必惊慌,我家阀主并无为难二位之意,只是有些事,需要借两位公子之口,传与元氏当家人罢了。”
说罢,他再次挥手,身旁的兵士便要上前,去抓二人的胳膊,准备将他们请上马车。
“谁敢!”
元英猛地怒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傲然乜了慕容彦一眼:“我们跟你们走便是,何须如此无礼?不必用枷锁相困!”
慕容彦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二位,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露出身后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显然是特意为二人准备的。
元英和元灵宝叔侄俩再次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向马车走去,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怒吼陡然从白杨林中炸开:“就在这里!定然是他们!”
元灵宝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衫凌乱、面带悲愤的人从白杨林中闯了出来,个个眼神赤红,像是疯了一般。
待看清元英和元灵宝被慕容军围在中间,当即有人指着二人,厉声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恨意。
元英刚要抬头看清来人,一团黑影突然从人群中飞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瞬间炸开。
那竟是一片大大的白杨叶,里面包裹着一团腥臭的狗屎,砸在脸上的瞬间,恶臭便扑鼻而来,黏腻的污物沾满了他的脸颊,狼狈不堪。
元英怒不可遏,浑身发抖,连忙伸手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两把,咬牙切齿地嘶吼:“是谁?谁敢如此辱我!”
这般奇耻大辱,他如何能忍?
元英怒喝了一句,便觉狗屎进了嘴巴,急忙转身就向桥侧的小河跑去。
他必须立刻用河水洗净脸颊,否则连呼吸都觉得恶心。
可他这一跑,那些追来的人却瞬间炸了锅,纷纷大喊:“他们要逃了!不要让他们逃了!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随着喊声,一群人疯了似的撞了进来,一部分人扑向元灵宝,另一部分人则疯追着元英而去,个个红了眼睛。
慕容彦转身看去,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只见那些人身后,还跟着一群浑身缟素、披麻带孝的人,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他心中暗啧一声,暗道:他们总算是来了,还以为父亲那边的安排出了纰漏呢。
待看清人群中那个披麻带孝的妇人,慕容彦神色一肃,连忙上前两步,叉手行礼,语气恭敬:“嫂夫人,您……怎么来了?”
这披麻带孝的妇人,正是慕容石的正室妻子。
她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满是泪痕,神情憔悴却眼神凄厉,死死地盯着元氏叔侄的方向,声音嘶哑:“慕容彦,我夫君死在他们元家人手中,今日,我要为我夫君报仇!你要阻我吗?”
慕容彦面露难色,陪笑道:“嫂夫人,阀主吩咐过,要将二位元公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不可伤他们性命……”
“慕容彦!”
妇人猛地提高了声音,转头看向他,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质问道:“我丈夫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却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如今,我们母子要为夫、为父报仇,你要阻拦吗?”
“这……我……”慕容彦被问得语塞,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群披麻带孝的男子已经挣脱了兵士的阻拦,扑上去围住了元英和元灵宝,拳打脚踢起来,口中还不停地哭喊着“报仇”。
元英和元灵宝本已无奈接受被带走的命运,可此刻被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皆是豪门子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便奋起反抗起来。
可他们这一还手,那些悲愤交加的死者家属更是大怒,下手也愈发地凶狠,拳打脚踢之间,已然没了分寸。
元灵宝正愤然挥拳反击,两个半大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恨意。
其中一个少年猛地一低头,一头撞在元灵宝的胸上,死死地抱住他,嘶吼道:“哥!替咱爹报仇!杀了他!”
另一个少年则握着一把短匕,趁着元灵宝被抱住、无法动弹的瞬间,猛地跳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短匕狠狠刺向元灵宝的脖颈。
“噗嗤!”
短匕斜斜地刺入元灵宝的脖颈,直没至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那少年的手。
元灵宝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少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他杀了我……他竟然杀了我……”
他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眼依旧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惊愕。
另一边,元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跑到河边,还没来得及清洗脸上的污物,就被一群死者家属追上,围着他拳打脚踢起来。
这些人,都是夹谷关城守袁丹的家人,袁丹战死沙场,他们获悉是元家人所为,心中积满了恨意。
元英本就被狗屎砸脸,心中怒火中烧,如今又被人这般辱骂殴打,早已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扑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甚至一脚将那孩子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脚,彻底点燃了袁丹家人的怒火。袁丹的兄弟子侄们红了眼,从身上拔出藏着的短刀、短匕,便朝着元英扑了过去。
“住手!快住手!”慕容彦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大喊,连忙吩咐身边的兵士上前,强行拖开这些失去理智的死者家属。
可是,已经晚了。
兵士们好不容易将人群拉开,慕容彦低头看去,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的桥面。
元灵宝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颈上插着一截刀柄,双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再匆匆赶到河边看元英,更是惨不忍睹。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也不知被捅了多少刀,遍体血污,脸上的污物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黄红交织,狼狈不堪。
他怒睁着双眼,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水,死死地盯着天空,至死都带着一股不甘与怨毒,却已没了半分气息。
“这……这……这……”
慕容彦搓着手,一脸愁苦,他狠狠地跺了下脚,哀声道:“嫂夫人,你真是害苦了我呀!”
可他心里的笑声,却是已经憋也憋不住了。
第308章 班门
元家二子的尸体被带回慕容府,慕容彦直挺挺地跪在大厅中央,身侧是两具浴血的尸身,身后则密密麻麻跪满了慕容石与袁丹两家的族人。
这些男女老幼皆披麻带孝,素白的麻衣在大厅里连成一片惨白,啜泣声仍低低响起。
慕容盛端坐上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本想活捉元家二子,虽说这两人的份量,未必及得上他那嫡次子慕容宏昭,却也能成为牵制元阀的一份筹码,让元家投鼠忌器。
可谁曾想,这两人竟被盛怒的慕容石、袁丹族人给活活打死了,一时间慕容盛真的有点麻了。
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怀抱襁褓幼童、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尚未成年、眼神里满是悲愤的稚子。
对这些人,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将他们处死?
那断然不可能。
慕容石与袁丹是为慕容家战死沙场的忠良,他们的家人为亲人报仇,虽动了私刑,却合乎情理道义。
若是他真的将这些人明正典刑,麾下将士必然寒心。
连为慕容家抛头颅洒热血之人的亲属都无法保全,日后谁还肯为慕容家效命?
更何况,元英与元灵宝已死,慕容家与元阀的矛盾就此摆上台面,撕破的脸皮,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沉默片刻,慕容盛忽然站起身来,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激昂的情绪:“起来!都给老夫起来!”
众人哭声一滞,纷纷抬头望向他。
慕容盛快步走上前,掷地有声地道:“老夫叫彦儿去抓他们,本就是要将这两个逆贼明正典刑,为我石侄、为袁丹将军报仇雪恨!
你们杀了他们,虽是动了私刑,却也不失义理,你们并没有错,快起来吧!”
说罢,他亲手扶起哭得浑身颤抖的慕容石夫人,又搀扶起袁丹那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的老父亲,随后高声吩咐:
“来人!将元英、元灵宝的尸首悬挂于城门之下,曝尸三日,以告慰石侄与袁丹将军的在天之灵!”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拖走了两具尸身。
慕容石与袁丹的家人见状,心中的悲戚渐渐被感激取代,望着慕容盛的眼神,泪水涟涟却满是敬重。
慕容盛神色恳切,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慕容石和袁丹,是我慕容家的大功臣,是为慕容家战死的英雄。
你们是他们的家人,便是我慕容家的亲人,老夫在此立誓,必当厚待你们,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
你们的子女教养,也全由我慕容府一手包揽,绝不让孩子们受半分委屈。”
两家亲眷闻言,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再次跪地谢恩,哭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少了几分悲恸,多了几分暖意与感激。
慕容盛和煦如春风,温声劝解了一番,又亲自将他们送到慕容府大门口。
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慕容盛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楼弟,”他沉声吩咐身旁一直静默伫立的慕容楼:“立刻召集所有元老重臣,到议事厅议事,不得有误。”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全黑,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将整个慕容府笼罩起来。
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烛火高烧,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两侧的席位上,端坐着慕容家的诸位元老与重要家臣,一个个面色肃穆。
议事厅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整个陇上。
所有人都清楚,慕容家几代人期盼、等待的那一刻,如今,终于要正式揭开序幕了。
慕容盛端坐主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肃然之气尽显,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诸位,元英、元灵宝已死,从他们房里搜出的秘信,足以证明,元阀早已暗藏野心,图谋一统陇上,对我慕容家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我慕容家与元阀的脸皮已然撕破,彼此间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此前我们封关锁城,城中已然传出诸多谣言,人心浮动。
若再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于阀的警觉,到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先机。所以,我们不能等了,举事,必须尽快开始。”
一位白发元老缓缓颔首,抚着胸前的长须,沉声道:“阀主所言极是。
元阀与我慕容家相距甚远,短期内倒不必担心他们的直接威胁;反倒若是能逼他们提前动手,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慕容盛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五叔,你的意思是?”
白发元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既然找到了元阀搜集我慕容家情报的秘信,那信中,必然藏有元阀欲举事起兵、一统陇上的机密吧?
若是我们将此事大肆张扬出去,让陇上诸阀都知晓元阀的野心,你觉得会如何?”
慕容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
这一手贼喊捉贼,捉的还是真有反心的贼,效果定然不会差。
将此事张扬出去,便能将诸阀此刻投在慕容家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到元阀身上,让元阀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若是元阀野心暴露,被逼得提前起兵,他们在祈连山脉最西端起事,与位于东北端的慕容家,反倒能形成一种无形的呼应之势,分散众阀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