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必定会让于阀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声望,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慕容盛会顺势接受他的条件,承认他即于家,承认他于桓虎,便是于家的代表。
随后,他便可以用“为百姓着想”为名,说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与陇城,一同归顺慕容氏。
有他这个于家二爷牵头,有代来城的“残破”为警示,有陇城、清水城的“识时务”为榜样,再加上慕容军兵临城下,成纪、略阳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谁敢不降?
到那时,即便上邽城还在杨灿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无援。
即便慕容阀不强攻上邽,只需围困一冬,等到春暖花开,粮草耗尽,上邽城便会不攻自破。
于家传承两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于桓虎手中,另立堂号,由他作为始祖,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若是慕容氏大业功成,他便是开国元勋。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阀时失势,他便可以以“卧薪尝胆”为由,趁机另起炉灶,自立门户。
这,便是他的盘算。
刘波心中杀机一现即隐,他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轻声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这番谋划,必定万无一失。可若是……”
“不必担心。”
于桓虎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虑的事情。”
……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宽大的锦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内塞羽绒、轻软保暖的锦衾下,朱梅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迷离地望着帐底的绣纹,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两侧,是冬梅和春梅两张俏脸,一个已然清醒,一个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曾经,她羡慕了青梅那么久,也咬牙切齿地唾骂了青梅那么久。
可如今,她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从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她的脸颊上,不禁泛起两抹羞涩的红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喜和满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听到妆台处的声音,朱梅心思一动,马上装作尚未察觉索缠枝回来的模样,满是崇拜地对冬梅说话。
“我们三个绑在一块儿,都不堪一击,夫人却还有力气去沐浴,真是厉害。”
刚在妆镜前坐下,正准备梳理头发的索缠枝,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微微一顿,嘴角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班里转来三个差生,原本的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种不易察觉的矜傲与自得,悄然浮现在她的俏脸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聪慧机灵,此刻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话拍马屁。
“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及半个夫人能干,咱们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缠枝此前已经被杨灿打击得屡屡怀疑人生了,如今终于从自己的贴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心。
她优雅地梳理着乌黑的长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别拍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单独指定青梅为陪房丫头,后来又为她赐了姻缘,你们心里都有些埋怨我。”
“其实,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们都是大姑娘了,从小就侍候我,我怎么舍得让你们蹉跎到徐娘半老,才为你们物色人家?
如今,你们也算近水楼台,杨郎这个人,只要你们真心待他,他便会真心待你们。
再说,这不还有我在么,早晚都会给你们求一个正式的名分,不会委屈了你们。”
冬梅和朱梅一听,连忙掀开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缠枝叩头谢恩。
可这一掀被子,却惊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肩头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块压得皱巴巴的白叠布,叠得方方正正的,中间还隐现着一抹淡淡的暗色。
“这是……”春梅刚要开口询问,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将白叠布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可是她的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也不知何时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战火尚未燃烧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动荡,早已如涟漪般在城中荡开,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谁都知道,于阀的实力远不及慕容阀,慕容阀在八阀中名列前茅,于阀则在八阀中吊车尾,这场仗,没人有信心赢。
有能力暂时离开于阀地盘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么自己离开,要么安排子嗣远遁。
没有能力远走的人,便在紧张地埋藏财物、囤积粮食,惶惶不可终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着,人人自危。
可这帐中的少女们,却依旧贪恋着男欢女爱,沉溺在温柔乡里。
这种安稳与欢愉,在这乱世之中,无疑是最珍贵的奢侈品。
因为她们固然没有能力应对乱世的风雨,却始终坚信,那个男人,能为她们撑起一片天,能护她们平安。
那个男人,刚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脚,浑身微微见汗,此时正站在一棵浓荫蔽日的古槐树下扎着马步,悠长地吐纳气息。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气息绵长而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昨夜一场欢娱,让他彻底放开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此刻站在树下,脑海中思路清晰无比,如何应对代来城的求援,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实,从他得知慕容阀要发动一统陇上之战的消息,还未禀报于醒龙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借这个契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那时,他的野心还未如此膨胀,只想稳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为于阀门下举足轻重的家臣,一个阀主也轻易不能动他的存在。
可当慕容阀真正发动战争,乱世的帷幕彻底拉开时,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锋与博弈中,快速成长,变得愈发茁壮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他现在过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向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吗?
他的野望与目标,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依附于阀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是更广阔的天地。
慕容阀的实力比于阀强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险。
若是采用常规的死战之法,集结于阀所有兵马,层层设防,不断拖延慕容阀前进的脚步,最终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本钱。
一旦于阀战败,恨极了他的慕容阀,怕是会在他身上,用遍世间一切酷刑再处死他。
当然,索阀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可那样的结果,对他也同样不友好。
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索阀保住于阀的半壁江山,与慕容阀以于阀领土为战场,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到那时,于阀将在军事与外交上,完全依附于索阀,经济上还要供养索阀的军队。
而他,也将再度沦为一个苦逼的“打工人”,曾经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爷,会成为一个比于醒龙更想干掉他的人。
凭自己的力量,兵出险着,击败慕容阀,成功的概率,却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杨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头吩咐一旁捧剑而立的下人。
“马上派人去请萧修先生,辰时三刻来阀主府见我;另,再请豹爷,巳时三刻,来此议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错间,那张年轻人英气勃勃的脸庞上,满是昂扬的斗志和野心,唯独没有畏惧。
第361章 倾城
一骑如飞,铁蹄踏在阀主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震出沉闷回响时,萧修已然心事重重地从角门隐去了身影。
于骁豹身形矫健如豹,纵身跃下马背,随手将缰绳丢给门前侍卫,手中马鞭一扬,大步流星便往阀主府里闯。
侍卫们个个认得这位浑不吝的豹三爷,深知他的性子,哪里敢上前阻拦半分,只敢躬身立在两侧,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杨灿刚送走萧修,耳边便传来于骁豹到来的消息。
他当即敛了神色,在书房外的廊下笼袖肃立。
待见于骁豹风风火火地冲来,他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一揖,语气毕恭毕敬:“杨灿见过三爷。”
“杨灿,你寻我来,到底有何要事?”
于骁豹声音洪亮,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马鞭往几案上一掷,“当啷”一声脆响,他一屁股便坐进椅中。
杨灿如今身任于阀总戎使,掌全阀军事大权。
虽说于骁豹手握陇骑,当年于醒龙组建这支精锐时,便明言其直属阀主,不受任何人节制。
但如今的阀主不过两岁稚童,而杨灿身为阀主仲父,形同监护人,论职位、论身份,都比于骁豹只高不低。
可即便如此,杨灿对于骁豹,始终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见他这般反客为主,杨灿脸上也是丝毫不见愠色,从容随他进屋,在他对面的椅上缓缓坐下。
方才杨灿送客时,小厮已撤去了萧修用过的茶水,此刻端上一壶新沏的热茶,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房门掩上。
待屋内只剩二人,杨灿才缓缓开口:“豹爷,代来兵事吃紧,昨日你我众人合议时,不曾做出最终决断。杨某通宵达旦,反复琢磨……,咳咳……”
昨夜,杨灿确实是通宵达旦,又“琢”又“磨”,毕竟光是开荒就有二亩田,其中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思来想去,觉得领兵赴代来支援者,还是豹爷您,最为合适。”
于骁豹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哈哈,好!昨日我便主动请命,偏你迟迟不做决断!
我麾下陇骑全是精锐骑兵,放眼整个于阀,还有比我赴援更快的人吗?好!既然你定了主意,我这就回去点兵,即刻出征!”
“豹爷稍安勿躁,急也不在这一时三刻。”杨灿连忙起身,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您先坐下,我的话,还未说完。”
于骁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杨灿素来沉稳,所言必有道理,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急切,耐着性子坐定,沉声道:“你说,我听着。”
杨灿缓缓道:“豹爷,此地距代来城,即便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路程。如今代来城战况如何,守军安危与否,你我皆是一无所知。
若你抵达代来时,局势已然生变,你我相隔千里,势必来不及沟通消息、商议对策,因此有些预案,您必须心中有数。”
“好好好,你说,你尽管说!”于骁豹端起茶盏,刚要送到唇边,又猛地顿住,目光紧紧盯着杨灿。
“第一种情况,若二爷仍在坚守代来城,还请豹爷切勿进城。”
杨灿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杨某已从略阳、成纪等地抽调援军,多为步卒,待你抵达代来时,他们也该赶到了。
城中有这些步卒助守,足以支撑一时。豹爷麾下皆是骑兵,当充分发挥机动优势,在城外袭扰慕容军。
豹爷可攻其侧翼、断其粮道,缓解城中防守压力,待内外呼应,再寻破局之机。”
于骁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说得有理!一旦进城,我精心打造的陇骑便成了困兽,施展不开手脚。
野战奔袭,游而击之,才是我陇骑的所长!好,就按你说的来!”
杨灿神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第二种情况,便是代来城已被攻破,二爷正率领残部且战且退。”
于骁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